裴家那株千年古梅，夏日枝繁葉茂，更是裴家代代相傳的姻緣樹，祖輩不少情緣都系在這棵樹上。
不過素來冷靜自持，從不愛摻和風月閑事的兄長，竟特意讓她帶殿下來此處。
裴從歡很好奇，所以同意。
當然，還有架不住兄長的威逼利誘。
“殿下！”
裴從歡笑著快步上前，“廳里人多嘈雜又有些悶熱，我帶殿下去透透氣吧。我家有棵上千年的古梅樹，都說求姻緣十分靈驗，既然殿下來了，不妨順路去瞧瞧。”
杏兒連忙上前輕聲推辭。
“裴姑娘不必勞煩，我家殿下只是出來吹吹風透透氣而已。”
“一點不費事，幾步路就到了。”
裴從歡朝杏兒俏皮地眨了眨眼。
“杏兒姐姐也可以一起來嘛，也能沾沾老樹的福氣。”
杏兒見裴從歡這麼熱情，也沒好意思再拒絕。
拾夏安靜地走在末尾。
另一邊，捧著一碟酥山正吃得歡的李崇月，一眼瞅見明陽出去了，小腦袋瓜里瞬間燃起了滿滿的八卦精神。
她下意識的就想追上去湊個熱鬧。
但是她剛撩起裙擺準備開跑，身後一道溫和的聲音慢悠悠地喊住她。
“崇月，過來陪哀家說說話。”
是太後。
李崇月動作猛然剎住，小臉瞬間垮了下來，眼巴巴地望著明陽一行人拐過轉角，不見人影。
可是太後叫她，她又不能不從，只得不情不願地蹭到了太後身側。
但心里還惦記著明陽他們的動向。
裴從歡在前面帶路，他們一行人繞過回廊，穿過羅漢松林。
裴從歡帶的路九曲十八彎，每到一個岔路口都要停下來想一想，然後挑一條最繞的走。
她哥說了，多繞幾個彎子。
她嚴格執行，絕不打折。
“裴姑娘，”明陽終于忍不住開口，“還有多遠？”
這眼瞅著都快到後宅內院了。
“快了快了，就在前面。殿下你看，就那邊那個假山石，繞過去就快到了，你看那假山石，是不是像一只蹲著的石獅子？
我小時候啊，老覺得它半夜會活過來，每次晚上我都不敢一個人繞過去。”
明陽目光淡淡掃過重復出現的景致。
心底已然了然。
想來是有人授意，讓她多繞些路，有意將她引往僻靜處。
正好，她也有些話要當面說清楚。
明陽︰“……裴姑娘。”
“嗯？”
“這條路你方才好像走過了。”
明陽不得不提醒她。
裴從歡眨了眨眼，干笑兩聲︰“是嗎？哈哈哈，可能是我記岔了，這條路我不怎麼來，
殿下你不知道，我們裴家太大了，我小時候經常在家里自己都能迷路。有一回走到後廚那邊了，廚娘還以為我是新來的小丫鬟呢。”
裴從歡嘴上絮叨著，腳下拐得更勤快了。
拾夏跟在後面，正仰頭看著路邊一棵銀杏樹上有個鳥巢，冷不防一個端漆盤的小丫鬟從岔道里沖出來。
二人撞了個滿懷。
漆盤上的杯具叮鈴 啷地滾了一地，琥珀色的茶水潑在了青石板上。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小丫鬟嚇得臉都白了，跪下去手忙腳亂地撿。
“沒事沒事，是我沒看路。”
拾夏也蹲下去幫她。
等把東西撿好再站起身時，裴從歡的絮叨聲已經拐過了前頭那叢茂密的竹林听不真切了。
拾夏茫然四顧，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個三岔路口，每條路都長得差不多，每一條路都靜悄悄的。
“杏兒姐？殿下？你們在哪？”
拾夏小聲地喊了兩句，沒人回應。
只有夜風吹過竹葉，沙沙地響。
裴從歡渾然不覺身後少了個人，帶著明陽繞過最後一道彎，眼前豁然開朗。
那棵千年古梅靜悄悄地立在月光下。
樹干粗的要三個人合抱才能圍攏，虯結的樹干如蒼龍探海，樹冠如巨傘撐開，遮了足有半畝地。
即便是無花的時節，光是那鋪天蓋地的綠蔭和斑駁的月影，足以讓人心生敬畏。樹下有塊半人高的青石碑，已經被經年的風雨磨得溫潤如玉。
夜風輕柔，吹得古梅枝葉簌簌輕晃，滿樹綠蔭層層搖曳。
裴從歡輕快地跑到梅樹下。
乖乖雙手合十，煞有介事地低聲念念有詞。
“梅樹在上，裴家列祖列宗在上，信女裴從歡今日替明陽長公主祈福。”
她說著，故意拖長語調，回頭俏皮地朝明陽眨了眨眼，“願殿下歲歲平安，姻緣美滿，得遇良人。”
明陽立于樹下。
仰頭望著漫天疊翠綠蔭，听了裴從歡的話，唇角淺淺揚起，並未接話。
一旁的杏兒瞌睡的很。
天快亮才堪堪合眼片刻，此刻晚風暖軟撩人，她困得眼皮直打架，強撐著站在一旁，身子都微微發晃。
神識一陣一陣的抽離。
裴從歡瞧見了，立刻開口問道︰“杏兒姐姐，你昨夜沒睡好嗎？”
她指了指梅林不遠處的小偏室。
“如果實在困難，那邊有間臨時休憩的房間，干淨又安靜，你去里頭躺會吧，這里有我陪著殿下，絕對不會出半點差錯。”
杏兒確實困得腦子發沉，猶豫地看向明陽。
明陽看著她疲憊的模樣，心軟的點頭，溫聲道︰“去吧，不用在這里守著了，好好歇息片刻。”
得了公主應允，杏兒再也撐不住了。
心想著，反正還有拾夏在。便屈膝行了個親禮，腳步輕快又疲憊地往偏房走去，不多時便徹底沒了蹤影。
原地只剩明陽與裴從歡二人。
裴從歡側頭望過去，月光落在明陽側臉，勾勒出流暢好看的下頜線，長睫覆下一層淺淺陰影。
美得沉靜又奪目。
裴從歡眼底掠過一抹小機靈。
她夸張地看了一眼身後，一臉慌張茫然的神色，左顧右盼。
“哎，奇怪了，還有一個人呢？方才還明明跟在我們後面呢，怎麼一轉眼人影就不見了？莫不是走丟了？”
她故作焦急地蹙起眉，轉頭對明陽道。
“殿下，我原路折回去找找她。殿下先在梅樹這邊稍等片刻，別獨自往竹林深處那邊走，我找到人馬上回來。”
不等明陽回應，裴從歡就提起裙擺溜了。
她得趕緊去給哥哥報信。
明陽看著裴從歡雀躍離去的背影，不由莞爾。
晚風拂過梅樹，簌簌作響。
她望著眼前蒼勁的古木，思緒早已飄遠。心里盤算著三公主李雲姝近來的舉動，又掛念著遠在江南治水的兄長。
千年古梅。
該是有靈性的吧？
她雙手合十，閉上眼。
祈求保佑皇兄能平安歸來。
今日裴府壽宴，請了京中最有名的梨園伶人登台唱戲，曲調悠揚婉轉，舞袖翩躚好看。
滿堂賓客的目光幾乎都粘在戲人身上，听得入神，看得入迷。席間說笑踫杯的動靜此起彼伏，熱鬧得恰到好處。
裴從安正和身旁幾位朝臣隨口閑談。
片刻後，他慢慢放下手中的酒杯，視線落在堂外，指尖在桌沿輕輕叩了兩下。
堂外廊下陰影處的陸錚，微微頷首。
裴從安收回視線，面上依舊掛著分寸得體的淡笑，接著朝臣方才的話語從容接話，又舉杯示意，耐心走完這一輪應酬。
直到幾位大人轉頭與旁人談笑，他才緩緩收斂了笑意。
沒過多久，裴從安清白的臉頰和耳尖悄悄染上了一層不正常的潮紅。
他今日飲酒並不少。
此刻背脊微微發緊，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額角沁出一層極薄的汗。
他抬起手，指節分明的手指松了松衣領，眉眼間褪去了幾分平日的清冷利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力克制的沉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