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有情，妾有意。”
“郎有情，妾有意。”
整座庭院骤然一静。
鹦鹉学舌，重复着。
明阳连忙轻轻点了点笼子顶，这才让小家伙止住嘴。
但耳根子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方才故作淡漠疏离的伪装当场裂开了一角。
她下意识抿紧嘴唇，强撑着不抬头。
一旁的李崇月当即眼睛亮了，捂着嘴憋着笑。看了这么多话本子，终于撞见了名场面，眼中全部都是八卦精神。
她狡黠地来回瞟了瞟耳根子发红的阿姐，又瞟了瞟站在阶下端方挺拔的裴从安。
一脸“我早就知道，就是不说”的得意模样。
廊上，裴老夫人先是一愣，随即低低笑出声来：“这小东西，倒是不知道从哪儿学了这般俏皮的话。”
太后亦是嘴角噙着淡淡笑意，慢悠悠地接话。
“许是平日里听府里小辈说笑多了，倒是养得一副玲珑心思。”
而一旁的裴从欢，整个人都愣住了，双眼微微睁大，满脸写着吃惊加意外。
本来鹦鹉随口一句话，倒没什么。
但是，看兄长那眼神，直直落在明阳公主身上，她想不多想都难。
她从前只当兄长一心公务，冷心冷情，明阳长公主端庄威严，她从未往风月上联想过。
一个是冷静自持，素来滴水不漏的兄长。
一个是明艳绝世，难得乱了神色的明阳公主。
这两画面居然撞到了一起。
还……
裴从欢的脸颊开始悄悄发烫，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想联翩，毕竟话本子看多了。
这时候再想起千佛寺山中被困一日一夜，瞬间不少画面涌入脑海。
羞得裴从欢脸上更红了。
身旁其余的裴家姑娘也纷纷面露好奇，互相飞快地对视一眼，唇角压着笑意，悄悄打量着裴从安与笼子边上的明阳，满肚子疑问，却不敢当众直言。
有好奇，有惊讶，还有八卦。
裴从安望着明阳绷直的侧影，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起一抹浅淡腹黑的弧度。
看着某人越来越红的耳尖，他敛去笑意，恢复成端方自持的模样，朝着廊上的裴老夫人和太后躬身，沉声禀报。
“祖母，皇太后殿下，前厅宾客尽数就位，再过片刻便可开席入宴。”
裴从安一开口，明阳悄悄松了口气。
裴家寿宴男女分席，灯火璀璨。
檐下铜灯连成一片暖光，百张紫檀木长案分东西两列整齐排列。因人数众多，依高门礼制，荣寿堂专供男宾落座，皇室贵女、女眷命妇在凝晖堂，东西相邻。
全员齐聚正堂拜寿礼毕后，男宾在荣寿堂开席，女眷移步凝晖堂落座。
厅堂四角摆放青铜冰鉴，驱散六月初夏的燥热。
每张案几上陈设八碟精致冷盘，四色蜜饯，辅以青梅、鲜莲等当季鲜果，越窑青瓷碗盏映着摇曳烛火，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
廊下乐伎轻拨弦索，奏响祝贺雅乐《长生乐》。
满堂宾客推杯换盏，谈笑庆贺，欢声笑语环绕梁柱，一路蔓延至隔壁的女眷厅堂。
裴从安端着酒杯沿着主桌依次向前敬酒。
几位须发花白的元老重臣拉住他，年年夸赞他年少身居大理寺卿要职，年轻有为，前程浩荡。
他微微颔首，从容应酬，神色沉静端稳，一举一动挑不出半分破绽来。
东侧席面上，彭大人握着酒杯，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飘向裴从安。眼见裴从安抬杯仰头，喉结轻滚，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彭大人缓缓垂眸，借着饮酒掩去嘴角那一抹压抑不住的得意笑容。
他对面的唐大人同样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二人隔着满桌珍馐遥遥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轻轻点头。
一切都按计划妥当了。
动过手脚的酒应该早已端上了主桌，只需静待一盏茶的功夫，药力便会缓缓发作。
届时府中安插的丫鬟，便会见机行事。
计谋即将得逞，二人心中畅快不已。彭大人抬手给自己斟满杯中酒，与唐大人遥遥举杯示意。
“唐兄，借此寿宴，你我共饮一杯。”
唐大人笑着抬手，二人接连举杯对饮三杯，眼底皆是大功即将告成的笃定与欢喜。
凝晖堂那边。
各家命妇，世家小姐分席闲谈，环佩叮咚，笑语轻柔。
李乐瑶独占临窗位置，手里不耐烦地轻摇着菱面团扇，目光一遍遍穿过雕花回廊，直直望向男宾席那边，视线始终追着裴从安的身影。
观香趁众人说笑不备，矮身溜到了她身边，低声道。
“唐家小姐今日没有来赴宴，来的是唐夫人。”
李乐瑶并不意外，因为她压根就没有找着。
她皱着眉思量着。
“既然不是她，那如今看来，是有人想借着酒，逼裴从安当众失态，毁他名声罢了。”
不论如何，那酒定然不干净。
李乐瑶自是清楚裴家千年祖训，不与皇室联姻，寻常求娶绝无可能。
可仗着自己公主身份，一身刁蛮心性，她偏生生出了点歪念头。
祖训挡得住明媒正娶，却挡不住意外纠葛。
一旦药效发作，她恰好与神志不清的裴从安有了牵扯，就算没有事成，流言蜚语传开，裴家要保住裴家的名声，还要顾及皇家颜面。
即便再有祖训做挡箭牌，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门亲。
天赐良机，给了她钻空子捡漏的机会。
傻子才不捡。
“你去外面守着，紧盯着那边的动静，只要看到裴从安出来，便立刻回来禀报，可别叫旁人抢了先。”
“奴婢遵命。”
观香应声退下。
丝竹悠扬，宾客们举杯谈笑，捧着食盘的仆役在回廊里来回穿梭，步履匆匆。
明阳端坐首席之中，目光淡淡落在斜对面的李云姝身上。
李云姝常年体弱多病，大半时光都闭门待在瑶华宫，极少踏足宫外宴席，今日却特意前来裴府祝寿。
其中心思，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看着李云姝面色苍白，唇间没什么血色，面上却挂着温顺柔和的笑意。
明阳想到了昨日杏儿回来禀报，从御花园半夜出来的人，正是李云姝。
她抿了一小口酒，轻轻搁下。
“杏儿，陪本宫出去逛逛园子。”
杏儿刚接过拾夏悄悄递过来的一盏莲心荷叶茶，低头饮了大半，听见这话，连忙放下茶盏，拉着拾夏快步跟上了明阳。
三人刚踏出凝辉堂。
原本与一众姐妹说笑的裴从欢，瞥见明阳离席，立刻告别同伴，脚步轻快地追了出去。
哥哥可是交代过她。
席间找个机会，带明阳长公主去看看府中的那棵千年古梅树。
虽然她不懂，但是她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