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月的话一出口，不只是裴从欢差点噎到，连明阳也差点呛到。
“我一直都在府里帮忙，哪儿都没去。”裴从欢勉强想了个理由。
她确实哪儿也没去。
她只是看见她哥拐进了后园梅树方向，好奇去看一眼。祖父在那棵梅树下求的亲，二叔也是在树下定的情。
她哥把人往那里带，是什么意思还用说吗？
当然，她只偷偷看了一眼。
就一眼。
不过……
一眼就震碎了她心目中，兄长清心寡欲的君子形象。
她看了眼明阳那嫣红的唇色，面红耳赤，只能用不断的吃东西，来驱散自己满脑袋的旖旎画面。
那画面太刺激，她想忘都忘不掉了。
呜呜呜。
她以后不能直视殿下和哥哥了。
李崇月见她那副心虚的模样，正要继续审问，廊下乐声忽然一变。
编钟竹笛，和笙箫从荣寿堂方向次第响起，清越的旋律如流水般漫过整座寿宴前堂。
凝晖堂这边的箜篌玉磬，和琵琶紧跟着合入。
层层叠叠的声浪从两堂之间涌上来，瞬间压住了满堂的喧嚣。
三十六名舞姬从东西两廊同时入场，身着石榴红绫裙，腰佩金纹寿字坠，月白披帛在夜风中翻飞如云。
初展时列成寿字阵型，石榴红裙齐齐绽放，中转时轮转环绕，步步回旋，披帛翻飞如云中鹤舞。
最后聚成石榴花团心。
廊下侍女撒起六月鲜花花瓣，花香满堂。
乐声高昂处，骤然一收，全场宾客齐齐起身共贺，声浪如潮。
李崇月看的眼睛都直了，拉着明阳的袖子一个劲儿的晃：“阿姐你看那个领舞的，她方才转了多少圈？我数了，至少 二十圈，她不晕吗？”
“人家那是练过的。”李乐瑶插了一句。
“我以前也想练这个，我还在家顶着盘子练的，结果把母亲最喜欢的青瓷盘给摔了，被罚抄了三天女诫。”
李乐瑶不解：“你拿盘子练什么转？这盘子跟人转圈有什么关系？”
“这转的时候头不是不能乱动吗？所以要顶着盘子呀。”
李乐瑶撇了撇嘴角。
“看来罚你抄女诫是对的。”
“你再说一遍！”李崇月怒了。
明阳望着纷纷扬扬的花瓣，耳边是李崇月叽叽喳喳和李乐瑶的拌嘴，唇角忍不住弯起。
寿宴散场，廊下的灯笼被仆从一盏盏摘下。
太后与裴老夫人站在前厅廊下话别，两位老太太手拉着手说了好一会话。
明阳侍立在太后身侧。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正要往外走的舅舅林绍远。趁着两位老人家说话的空隙，轻声对裴老夫人说道。
“老夫人，晚辈有几句话想私下请教，不知是否方便？”
裴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心里有了几分猜测，笑吟吟的点头。
“殿下有话，老身自然方便。旁边有间偏厅，殿下先去稍坐，老身送完太后便过来。”
太后拍了拍明阳的手。
“去吧，哀家在车上等你。”
明阳目送太后和裴老夫人走远，转身快步走向林绍远那边。
林绍远正与几位朝臣拱手道别，见明阳过来有些意外，众人纷纷行礼。
明阳微微一笑。
当着旁边宾客的面说：“舅舅，进一步说话。”
旁人只当是嫡长公主与外戚叙家常，便都识趣地退开了。
明阳将林绍远带入偏厅。
不多时，裴老夫人便扶着贴身嬷嬷的手进来，一进门便让嬷嬷去外头守着，关了门。
“殿下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老夫人，晚辈舅舅平日身体一向硬朗，可端午才过去两三天，方才在灯光下，本宫见他脸色比端午时差了许多，心里实在不踏实。
老夫人精通医理，能否替他瞧瞧？”
“不是信不过太医院，只是今晚的事，晚辈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明阳补充道。
林绍远这才明白过来，连忙推辞。
“殿下多虑了，臣只是近日公务繁忙，睡得晚了些。”
“你坐下。”明阳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绍远默默坐下，伸出手腕。
裴老夫人搭上他的脉，闭目凝神片刻，又仔细端详了他的面色和眼底。
“没中毒。”
裴老夫人直言不讳。
林绍远刚要松口气，裴老夫人又开口道。
“不过有人在林尚书身上确实动了些手脚，不是什么烈性的毒，只是容易让人自感疲惫，精神不济，时间长了底子也就被掏空了。
等哪天动了大怒，气血逆行，这埋下的根子就会一次性发作。”
林绍远的脸色变了。
“可有化解之法？”明阳问道。
裴老夫人让嬷嬷去取了一只青瓷小瓶出来，倒出几粒暗红色药丸，用素纸包好递过去。
“这药能护住心肺，但毕竟不是对症的解药，慢慢调理才能根治。”
她看向林绍远，语气严肃。
“林尚书，老身送你一句话，这几个月能忍则忍，能让则让，不是怕事，是保命。”
“多谢老夫人提点，绍远记下了。”林绍远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明阳接过药包，迟疑了一瞬，又问。
“老夫人，这药丸可否多备一份？舅母是舅舅身边最亲近之人，若有人对舅舅下手，未必不会牵连到她。”
裴老夫人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了几分赞许。
又取了一份，一并包好递过去。
“裴家的方子外头是买不到的，用完再来，别省着，殿下这份心，林尚书是有福气。”
“老夫人过誉了，今夜之事，晚辈感激不尽。”
明阳将两份药仔细收好，朝裴老夫人行礼道谢。
裴老夫人连忙还礼。
明阳与林绍远从偏厅出来，穿过回廊往大门走去。一路上，明阳压低声音叮嘱。
“有人盯上舅舅了，能近舅舅的身，说明林家内部有内鬼。先不要声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药拿回去悄悄服用，千万别让旁人发现。”
林绍远点头。
“让他们以为这毒还在慢慢发作，等他们露出马脚。”
明阳将两包药放在林绍远掌心，语气放轻了几分。
“舅舅务必好好保重。”
林绍远看着掌心两包药，沉默良久，朝明阳行了一礼：“臣记住了。”
两人走到裴府大门口时，门外车马林立，尚有几位晚走的朝臣在阶下寒暄。裴瑾带着裴家子弟正站在门口送客，裴从安也在其中。
远远望见明阳和林绍远一同走出来，裴瑾当即收了话头，上前拱手行礼。
“殿下。”
身侧的裴从安身姿挺拔，跟着父亲一同躬身拱手行礼。
石青常服衬得眉目清冷端正，虽是随众行礼，目光却极轻地掠过明阳，转瞬便恢复了臣子该有的沉稳模样，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其余裴家子弟与一旁的朝臣见状，也纷纷躬身见礼。
明阳微微颔首，示意众人免礼。
一旁的林绍远转过身，对着明阳躬身一揖：“殿下，那臣就先行告辞了。”
明阳点了点头：“舅舅慢走。”
林绍远又朝裴瑾等人拱了拱手，转身上了轿，轿夫起轿往东去了。
明阳目送舅舅的轿子走远，这才扶着杏儿的手，转身走向太后停在西侧的銮驾。
从裴从安身侧经过时，明阳全当没看见。
可就算不看，她的脑子里也不受控制地闪过方才在梅树下的种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