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逐云这话一出，明阳心里微微一顿。
尘封的记忆一下子被拽了出来。
那是她七岁那年，母后离世，她心情沉郁，被调任淮南道的舅舅接去府中暂住。
这一住就是两年。
也是在那里，她认识了隔壁常翻墙过来的小男孩。
别人都不敢招惹她，唯独那个小男孩，每天翻墙头过来陪她玩耍逗趣。
他说他叫云哥。
跟她讲溪边的鱼，山上的风，讲他白日里贪玩的趣事。后来熟了，他就带她出门，教她爬树，摸鱼，跑马，戏水。
他胆子大，她想学凫水，但是不敢下水，他直接把怕水的她推进浅溪，自己紧跟着跳下来，稳稳托住她。
清亮又笃定地说。
“别怕，水不深，就你个子太小踩不到底的，有我在，淹不到你。”
那年他九岁，肆意张扬，是她灰暗日子里一抹难得的鲜活热闹。
后来舅舅调回京城，她仓促离开淮南道，从此再没见过他。
没想到多年过去，当年陪她戏水的小男孩，如今成了金殿之上，锋芒夺目的武举英才。
明阳回过神，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暖意。
“本宫怎么会忘？当年把本宫推进溪水，害得本宫连连呛水，本宫记得很清楚。”
江逐云笑着反问。
“所以殿下这是还在记臣的仇？”
“倒不至于。”明阳淡淡一笑，“只是这么多年过去，本宫依旧不会凫水，说到底是你当年教的不好。”
两人一问一答，松弛自然，完全不像君臣初见，反倒像多年旧友闲谈。
御座上的皇帝看得清清楚楚。
他悄悄侧头问旁边的王公公：“这江逐云和明阳是旧识？”
王公公一脸茫然，低声回话。
“回陛下，从未听公主提起过。”
皇帝再看下去。
江逐云笑得坦荡磊落，半点不局促。而他家素来沉稳克制，极少外露情绪的明阳，此刻眉眼松弛柔和，带着难得的鲜活气。
他心里顿时有数，轻咳一声，慢悠悠地开口。
“江卿原籍淮南，其父任团练使，是吗？”
江逐云端正应答。
“回陛下，是。”
“家中安好？可有婚配？”
“臣父母俱安，目前尚未婚配。”
皇帝点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年少有为，难得。”
皇帝当庭朗声宣旨，敲定任命。
“今科武举头名江逐云，骑射勇略冠绝全场，朕钦点为武状元，授从六品上振威校尉。
着兵部稍后整理名册，将你编入左右金吾卫，执掌皇城外围宿卫，京城街道巡检事宜，其余武举等第，由兵部后续统一分派。”
江逐云当即跪地叩首。
“臣江逐云，叩谢陛下隆恩！”
校场上，其余武举一并躬身谢恩，声势整齐。
皇帝抬眼示意江逐云先行退至候旨队列，等人走远才转头看向明阳，语气慢悠悠，带着几分调侃。
“这么个旧人，你倒是藏得紧，朕从未听你提起过。”
明阳神色不变，语气清淡稳妥。
“年岁太久，人事久远，方才听见淮南旧事，才彻底回想起来。”
这话说的得体周全。
皇帝看着明阳，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刚想起来就能聊得这般熟络，可见当年交情不错。
明阳垂眸，抿了一口凉茶。
清甜微凉的菊香漫在舌尖，像极了那年淮南道的夏日晚风，干净，透亮，带着年少独有的温柔。
确实是很久很久的旧事了。
只是没想到时隔经年，还能再见故人。
明阳正要起身离席，忽然看见有人匆匆来禀报，王公公听了，快步附在皇帝耳边低语了几句，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的心头猛地一紧。
不等她细想，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校场入口传来，是昭阳殿的一个小内侍，跑得满头大汗，被侍卫拦在阶下，正踮着脚朝她这边拼命挥手。
杏儿眼尖，快步下去问了情况，回来时脸色都白了。
“殿下，刚传来消息，林公子今日太学训练，中途失踪了。林尚书急火攻心，吐血昏迷，太医院的人已经赶过去了。”
明阳耳边嗡的一声。
知远失踪？舅舅吐血昏迷？！
怎么会这样？！
她明明已经让舅舅做了万全的准备，裴老夫人给的药按时在吃，府里府外都加派了人手暗中盯着，只等着放长线钓大鱼。
可对方动手的速度比她预想的更快，而且不是听香楼那一招。
“殿下？殿下！”杏儿慌忙扶住她的手臂，继续说道。
“大理寺已经介入彻查了，金吾卫现下也已经分头赶往太学，与城内各处要道排查。”
明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口的翻涌。
这时候不能慌。
千万不能慌。
她转身朝御座走去，向皇帝禀明情况，皇帝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
“去吧，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让人回报。”
明阳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杏儿和拾夏快步跟上。
走到校场侧门，她迎面撞上刚从武举候命区出来的江逐云。他看见明阳便微微拱手唤了一声。
“殿下。”
明阳此刻满心都是林家的乱事，心绪焦灼，脚步都没怎么放缓，只是略略颔首。
压根没有停下闲聊的心思，径直往前走。
江逐云早已听见周遭武举们低声议论太学失踪一案，知晓林家接连出事，林尚书急得吐血昏迷。
他与林家早年在淮南道比邻而居，两家素有旧情，本就打算寻机会过去探望。
见明阳行色匆匆，他当即把长弓递给随从，主动抬步跟了上去。
明阳余光瞥见他跟了过来，侧头扫了一眼，知晓江林两家交情匪浅，没有出言驱赶。
马车早已在外备好，明阳掀帘登上车厢。
江逐云翻身上马，策马行在马车外侧，一路随行。
车队驶出校场，拐上朱雀大街。
马车在往林府的路上，明阳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她吩咐：“转道去裴府。”
杏儿一愣。
“殿下，太医院的人已经去了林家呀，咱们不过去吗？林尚书那边……”
“去请裴老夫人。”
明阳的声音很稳，只是脸色有点泛白。
“舅舅身子向来硬朗，这次突然吐血昏迷，未必只是急火攻心。裴老夫人精通医理，她比太医院那些只会开太平方的老太医强得多，请她去看一眼，本宫才放心。”
杏儿恍然，连忙吩咐车夫转道。
马车在裴府门前骤然停住。
明阳扶着杏儿的手下车，门房认得她，不敢拦，一路小跑进去通报。
她往里走了几步，脚下忽然一软。
不是因为绊倒了什么，而是她的腿突然就没了力气。从校场到裴府，一路上撑着的那根弦，在这一瞬间忽然崩断了。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