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阳抬眼，对上了裴从安的眼眸。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面出来的，扶住她的手肘，力道不重，却让她整个人都稳住了。
“裴从安。”明阳声音很低，只叫了他的名字。
“臣知道。”
他垂眸看着她。
“林尚书的事，已经禀过祖母，她在备药。林知远那边，大理寺已经接手。”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语气放轻了几分。
“殿下莫慌。”
明阳的手指下意识拽紧了他的袖口，隔着薄薄的衣料，能触到他手臂的温度。
只一瞬，她便松开手指，从他掌心抽回，往后退了半步。
裴从安看着她，没有再开口。
这时，里面传来脚步声，裴老夫人被嬷嬷搀着快步走出来，旁边丫鬟手里拎着药箱。
她看了明阳一眼，又看了看自己孙子，什么都没问，只是利落地说了句：“走吧，车上细说。”
“多谢老夫人。”
明阳上前行了一礼，去搀扶裴老夫人。
裴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你舅舅是个好人，好人不该受这个罪，快走吧。”
裴从安将裴老夫人送上马车，目光越过明阳，落在了江逐云身上。
江逐云站在马车旁。
正抬手替裴老夫人掀车帘，见裴从安看过来，也抬眼看向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很短。
“裴大人。”江逐云行了一礼。
“江公子。”裴从安略一颔首，转向明阳，对着明阳拱手，“臣先行告退。”
明阳看着他走到陆铮跟前，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带着陆铮朝着太学的方向策马而去。
马车辘辘驶离裴府。
明阳听着车窗外马蹄声渐行渐远，她心里终于微微落实了下来。
暑气闷在后山林，迟迟散不去。
太学暮时操练早已停歇，只剩连片蝉鸣聒噪不休，繁枝密叶层层垂落，将整条山道弄得幽暗阴凉。
裴从安立在山口，神色沉静。
金吾卫校尉带人，封锁后山外围所有官道出入口，仔细查验过围墙墙头，还有地面足迹，把所有大件载货马车逐一开箱盘问。
严征带着捕快搜遍了整片密林空地，反复对比地上的痕迹。
“大人，围墙，正门，还有几条山道我们都查遍了，巡卒和进出车辆，还有杂役货担那边，金吾卫都已经登记核实过，常规能藏人的地方都看过了，没有半点异样。”
严征指尖蹭了蹭平整的泥土，皱眉。
“这里也没有打斗拖拽的痕迹，林公子进林子之后就没了踪迹，这完全找不到突破口。”
金吾卫校尉过来拱手回话。
“下官查了各类杂役运车，都没有异常。”
两人说完，都等着裴从安拿主意。
他没有接话，慢慢顺着山道走进密林，走到林知远平日练习的那块空地。
地上只有长久站出来的浅脚印，野草整齐，泥土都没有翻动过。
他抬眼，视线穿过枝叶，落在了西侧一道不起眼的小门上面。
“那道门是做什么的？”
严征顺着看过去。
“那是杂役用来运杂草的侧门。”
“去查所有运送杂草的推车。”
严征立刻应声。
“已经查过了，车上都是松散的草料，看不出有人藏匿的痕迹。”
金吾卫也跟着点头，方才他们也重点排查过此类的车辆。
裴从安淡淡道：“不用草直接藏人，用桶。木桶压在杂草堆底下运出侧门，等到渠边再推入暗渠。后山暗渠连着漕渠直通渭河，人封在漕桶里顺水漂走。”
严征猛地一愣，金吾卫校尉也神色一凛。
“立刻重新核查这批清运车，记下杂役姓名和出车时辰。”
裴从安又补充道。
“先封山，今日巡卒和杂役，还有太学诸生，全部就地待命，不许私下交谈走动。”
他顿了顿，再加了一道指令：
“分出两队人手，沿着后山暗渠、漕渠两岸往下巡查，一路追到漕渠入渭河口。”
“属下这就去安排。”
严征快步下去调度人手，金吾卫校尉也立刻传令配合布防，一部分人把守各个路口封山，另一队骑兵沿着渠岸疾驰追查。
林间只剩的风声和蝉鸣。
不多时，严征布置完毕回来复命。
“大人，各处路口都已经封死了，渠岸巡查的人也已经出发，相关人等都在偏院等着问话。”
裴从安微微颔首，抬步朝太学主院走去。
此刻平林谷
毒辣辣的日头悬在头顶，被层层叠叠的树冠一塞，落到地上，只剩下细碎的光斑，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
空气里的湿热，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年轻男子靠在一棵老松树下，阖着眼养神。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声。
护卫无声地落在他身侧，低声禀道：“公子，前面有人在追一个姑娘，追她的人身手不错，像是什么江湖门派的人，要不要……”
“不必。”他连眼皮都没抬。
一旁的温衡望向山道方向，悠悠开口：“公子，那姑娘背着药篓，像是为了护住药草才被追杀的。”
人家是寻常百姓。
“嗯。”年轻公子语气不咸不淡。
温衡再接再厉。
“若让她死在咱们眼皮子底下，传出去不太好。”
“你什么时候这么多管闲事了？”
温衡笑了笑，没再劝。
山道上，那姑娘被三个山匪逼到了溪边，背篓被她死死护在怀里，溪水没过了膝盖。
手臂上一道刀伤还在渗血，头发也散了，嘴里还在骂。
“你们这群不要脸的山匪，我这是药，你们还要抢？你们这是抢去给你们寨主治脚气呢？还是治秃头啊？”
其中一人一刀劈向她怀里的背篓，她侧身闪过，踩到了一块滑石，整个人栽进了溪水里。
刀刃紧跟着劈下来。
咻——！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
钉进了握刀那人胸口。
第二箭，第三箭，三名山匪应声倒地。
十余名护卫从山林两侧无声现身，迅速检查尸首，朝林间打了个手势。
姑娘惊魂未定，从溪水里爬出来。
浑身湿透，因为呛了水，拼命地咳嗽着。
好不容易缓过来，她抬头便看见一双黑色靴子停在面前。
再往上。
是一张清秀端正，却透着咄咄逼人气势的脸。
年轻男子垂眼看着她，面无表情。
“还能骂人，死不了，不用管，赶路要紧。”
护卫们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人抱拳道：“公子，她身上还有伤，万一追兵还有同伙……”
“关我什么事。”
温衡上前一步，声音温和。
“公子，这姑娘年纪不大，看着和小姐差不多年岁，一个人在山里采药，若就这么扔在路边，再遇上追兵，怕是活不过今晚。”
闻言，年轻男子转身离开的脚步停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不耐烦。
“带上吧，到前面镇子找个郎中再扔了。”
护卫们赶紧上前，将姑娘从溪水里捞起来，背篓还被她紧紧抱在怀里，谁掰都掰不开。
姑娘想说谢谢。
但喉咙里只有模糊的气音，然后眼前一黑，便晕过去了。
这里离镇很近，到了镇上的时候，天刚擦黑。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街尾有家客栈兼做药铺，门口挂了个褪了色的‘医’字幡。
护卫们将姑娘从马上搀下来，她脚刚沾地就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便看见那群人正要上马离开。
“等等！”
她挣扎着站稳，连忙抱着背篓踉踉跄跄追上去。
“恩公！恩公等一下！”
年轻男子坐于马上，一手握着缰绳，闻声偏头看了她一眼。
居高临下。
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的惊人，锐利的像刀一样，明明白白的写着“再靠近一步就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