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坐了片刻，天色已晚。
明陽起身告辭，裴老夫人要親自送到門口，被明陽攔住了。
“老夫人留步，夜深露重，您早些歇著，今日之事，本宮改日再來登門道謝。”
裴老夫人笑著應了，讓裴夫人領著裴從歡她們送明陽。
一行人穿過竹林小徑，夜風拂過竹葉沙沙，到了裴府大門口，車駕已候在階下，杏兒扶著明陽上了車。
青帷油壁輜車轆轆駛出裴府，四名御前護衛騎馬隨行在側。
明陽靠在車壁上，輕輕撩開車簾一角。
夜空中懸著一輪滿月，已經圓了。
月色清冷而溫柔，照著靜謐的永安城，也照著車窗外那些寂靜的巷坊和偶爾掠過檐角的夜鳥。
她望著那輪明月，想起了表弟。
不知道知遠現在在哪里……
會是什麼處境。
從小那麼怕黑的人。
小時候在淮南道，每次打雷都要跑到她房里來，嘴上說著我來保護表姐，自己卻縮在被子里不敢探頭。
明月高懸，終究沒有答案。
明陽放下車簾，閉上了眼。
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轆轆聲。月光從車簾縫隙漏進來，落在她微蹙的眉間，久久沒有散去。
夜里下起了狂風暴雨。
閃電把窗欞劈得煞白，驚雷滾過屋頂，震得窗戶紙瑟瑟發抖。
明陽本就睡不著，心口突突地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揪著她的心不放。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濕漉漉地踩著水花而來。杏兒起身開門，是林夫人身邊的紫甦姑娘。
紫甦面色煞白，渾身濕透。
“殿下，不好了，夫人不好了，夫人渾身發抖，怎麼叫都不應。”
明陽顧不上披上外袍，只穿著寢衣便沖了出去。
杏兒連忙抓著傘追。
暴雨劈頭蓋臉地砸下來，明陽的裙擺瞬間濕透，冰涼的雨水順著腳踝往下淌，她卻渾然不覺。
明陽一路沖進了林夫人房中，林夫人躺在榻上面色青白，渾身止不住的發抖，嘴唇翕動著，發著含糊不清的聲音。
“怎麼回事？”
太醫院的人已經在診治了，為首的老太醫放下銀針，躬身回話。
“殿下，夫人是心脈紊亂，郁結于心，再加上驚雷驚嚇，臣這就開些安心寧神的方子。”
明陽坐在榻邊，握住林夫人冰涼發抖的手。
林夫人哭腫的眼楮睜開，茫然地看著她，好一會才認出她來，眼角的淚又滑了下來。
“……知遠他怕黑……他怕打雷……這麼大的雨，他在哪啊……”
明陽澀著眼，將林夫人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知遠會回來的，他會回來的。”
林夫人整個人都是懵的，眼神空落落的。
明陽輕輕俯下身，乖乖趴在她懷里。
她沒有別的辦法。
只能像小時候那樣，安安靜靜待在舅母跟前，借著這份親近，讓瀕臨崩潰的林夫人能有個依托，稍微安穩一點。
林府到處都可能是眼線，誰都盯著林府的動靜。
很多話，她一個字也不能露，只能全部壓在心里。
林夫人愣了愣，遲緩地抬起手，慢慢環住她的背，終于再也撐不住，抱著她放聲哭了出來。
里屋，林紹遠躺在榻上，面上依舊是那副灰白的病容，手指卻死死拽著被角。
待林夫人平復下來，明陽吩咐︰“都出去吧，杏兒和拾夏在廊下守著，沒有本宮的吩咐，誰都不許進來。”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房門關上了。
屋里只剩下舅母斷斷續續的啜泣聲和窗外傾盆的暴雨聲。
明陽坐在榻邊，幫林夫人蓋上薄毯。
握住林夫人慢慢回溫的手，過了好久才把喉嚨里的酸澀壓下去，開口時聲音平穩而篤定。
“舅母，知遠會回來的。”
舅母沒有說話，只是閉著眼，眼淚無聲地劃過鼻梁，浸透了枕巾。
窗外不肯停歇的暴雨， 里啪啦地打在屋檐上，打在院中的芭蕉葉上，像是要把整個林府都沖垮。
明陽的眼淚無聲地滑落，她自己都沒有察覺。
直到一顆滴落在林夫人的手背上，她才倉促地別過臉，抬手抹去。
香料鋪子被封時，西市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衙役們從兩頭巷口包抄過來，腳步整齊劃一，驚得街邊面攤的老板娘差點打翻了湯鍋。
買香的客人和伙計全被客客氣氣地請了出去，幾個穿青袍的書吏拿著名冊站在門口，將掌櫃、伙計、學徒還有雜役一個個登記在冊，搜身查問。
鋪子里的香餅香粉和原料，被小心翼翼地裝進木箱，貼上封條，一箱一箱地往外搬。
整條巷子都飄著一股濃的化不開的桂皮和沉香氣。
看熱鬧的街坊圍了里三層外三層，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里頭張望。
“石師傅這是得罪誰了？”有人小聲嘀咕。
“大理寺來封鋪，那能是小事？听說有達官貴人被人下了毒，就是用的這鋪子的香。”
“不會吧？那石師傅人多老實啊。”
帶頭的書吏姓周，做事一板一眼，是那種對著名冊念名字都要念兩遍才落筆的人。
他站在鋪子門口，左手攤著花名冊，右手指尖沾了沾舌，一頁一頁翻過去。
掌櫃，伙計，學徒，雜役，全都勾完了。他把筆懸在最後一個名字上。
“余氏呢？”
掌櫃連忙小跑到跟前，哈著腰，額頭上一層細密的汗珠。
“回大人，余氏昨兒就辭工了，說她家老母親病重，走得很急，連這個月的工錢都還沒來得及結。”
周書吏的筆頓住了，他抬眼，目光從名冊移到了掌櫃臉上。
“做了十幾年，一天假沒請過，偏偏封鋪前一天辭工？工錢都沒結就走了？”
掌櫃被他看得心里發毛，兩只手搓來搓去，結結巴巴地陪著笑︰“是挺突然的，可他說他母親病重，孝道為大，草民總不能攔著不讓她走啊。”
“她家在哪？”
“城東柳樹巷，就最里頭那間矮屋就是。”
周書吏沒有再問，擱下筆，轉身進了後堂。
作坊里光線昏暗，空氣中還殘留著沉沉的香料氣息。
裴從安正站在制香的案台前，面前攤著用了多年的制香工具，他拿起石臼，湊近鼻尖，極輕地嗅了一下。
長年累月的香料早已滲進石頭的紋理，什麼也辨不出。
周書吏將余氏辭工的事一五一十稟報了。
裴從安放下石臼，接過賬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