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兒。”明陽喚了一聲。
杏兒連忙從外間進來。
明陽揉了揉額角，聲音還帶著剛醒的微啞。
“本宮怎麼睡在這里？剛才不是在偏廳等老夫人驗香嗎？”一睜眼就……
杏兒的表情頓時微妙了起來。
她抿了抿嘴，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能扛住自家殿下的注視，湊近低聲道。
“殿下，您方才在外間睡著了，是裴大人抱你進來的。”
“什麼？”
明陽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裴大人過來的時候，看您在憑幾上睡著不舒服，就把您抱到里間來了。”
明陽︰“……”
這里是裴家……
裴家……
裴家……
興許看出明陽的表情是什麼意思，杏兒補充道︰“奴婢和拾夏都瞧見了，裴老夫人也瞧見了。”
明陽的心情一言難盡，她可以不必補充的。
當著裴老夫人的面……
明陽的表情僵了僵，她可不可以不出去？
堂堂嫡長公主，在別人府上睡著了，被一個外男當眾抱進內室了，還是當著人家祖母的面。
明陽簡直不敢細想。
她現在不太想出去面對裴老夫人，但她更不想讓杏兒看出來她不太想出去面對裴老夫人。
“殿下？”杏兒疑惑，自家殿下這是怎麼了？臉色這麼復雜。
難道……害羞？
明陽緩了緩，語氣平穩如常。
“裴老夫人呢？”
“老夫人在花廳等著您用晚膳呢，說您這兩日勞心勞神，讓廚房備了好些清淡的，就等著殿下醒了。”
杏兒想了想，補充道。
“是裴大人特意囑咐的。”
明陽︰“……”
她淡淡看了杏兒一眼，沒接話。
杏兒立刻會意，上前幫她整理散亂的鬢發，撫平衣襟，一點點把儀容收拾得整整齊齊。
花廳里，裴老夫人已經等了有一會，見明陽進來，放下手中的蒲扇，便要起身行禮。
明陽快步上前虛扶了一把。
“老夫人不必多禮，晚輩今日是來請您幫忙的，您坐著便是。”
裴老夫人也不推辭，順著她的虛扶坐回了回去。
桌上擺了五六樣精致的晚膳，荷葉粥碧綠清香，藕粉圓子晶瑩剔透，涼拌槐花綴著幾點紅枸杞，新腌的脆筍切的細絲般均勻，還有一碟切好的甜瓜和一碟新蒸的透花餈。
另外特意添了幾樣做工精巧的小點心。
雕成小花模樣的山藥糕，印著竹紋的綠豆涼糕，裹著一層薄糖霜的桂花軟糯，還有幾枚小巧的菱角酥。
一個個做的玲瓏好看，不輸宮里御膳房做的茶點。
都是盛夏時節最清爽的吃食。
分量少，花樣多，看得出是特意用了心的。
明陽坐下之後，心里那根弦微微繃著。
她已經做好了裴老夫人提方才之事的準備，甚至想好了該怎麼應答。
但裴老夫人只是親手執壺，給她斟了一杯菊花飲，又讓丫鬟把荷葉粥端到她面前，語氣如常。
“這荷葉粥是今早新摘的嫩荷葉熬的，清火安神，殿下嘗嘗合不合胃口。”
明陽拿起調羹，淺淺嘗了一口。
荷葉的清香在舌尖化開，米粒熬得軟糯，火候恰到好處。
她這兩日在林家確實沒好好吃過一頓飯食，此刻被這一碗熱粥勾起了食欲，不由得多喝了幾口。
裴老夫人接著說起香餅查驗的結果，絕口未提方才裴從安抱她之事。
明陽暗暗松了口氣。
不提最好。
“對了，從安方才回來過一趟。”裴老夫人夾了一塊甜瓜，語氣隨意。
明陽一怔。
“沒待多久，便帶著人去了香料鋪子，走得匆忙。老身也不知他要做什麼，不過看他那架勢，應該是有把握的，殿下不必擔心，他做事向來穩妥。”
香料鋪子。
想來他已經從裴老夫人那里得了答案。
明陽自然是不擔心的。
她微微一笑︰“裴大人去查案自有他的道理，晚輩一向信得過裴大人的能力。”
裴老夫人看了她一眼，那雙閱盡世事的眼楮里，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信得過便好。
裴老夫人沒再多說什麼，伸手拿起席間公用的一雙公箸，夾了一塊透花餈放進明陽碟中。
“殿下這兩日辛苦，多吃些，等案子查清楚了，自然會有消息。”
明陽放松下來，端起碟子正要嘗一口透花餈。
廊下的那只綠羽鸚鵡歪了歪腦袋，來回踱步幾圈，忽然清脆開口。
“抱了抱了！我看見了！”
明陽的筷子瞬間停在了半空中。
杏兒正端著茶壺準備給老夫人續杯，聞言手一抖，差點把壺蓋給晃下來。
拾夏站在門口，飛快地低下頭。
裴老夫人眼皮是沒抬，但是嘴角那一絲壓不住的笑意出賣了她。
廊下候著的老嬤嬤默默轉過身去整理竹簾。
花廳里安靜了一瞬。
那鸚鵡渾然不覺自己闖了什麼禍，又歪了歪腦袋，換了個更響亮的調子。
“我看見了！我看見了！抱了抱了！”
明陽將透花餈送入口中，慢慢嚼完。動作從容不迫，端莊優雅，只是耳根紅的能滴出血來。
氣氛微妙。
待吃完最後一口，明陽才抬眼看向那只鸚鵡，語氣平穩無波。
“老夫人養的這只鸚鵡，倒是挺會說話。”
“……就是嘴巧。”
裴老夫人朝廊下吩咐，“把鸚鵡挪到後院去，今晚讓它早點歇著。”
老嬤嬤連忙招手，讓人進來提鳥籠。
進來的人手有點抖，提了兩次才把籠鉤從掛鉤上取了下來。鸚鵡被拎著往外走，還在鍥而不舍地回頭沖屋里叫。
“抱了抱了！我看見了！我看見了！”
明陽穩著呼吸，又夾了一塊透花餈。
裴老夫人也仿佛什麼都沒發生，只有杏兒在角落默默在心里給自家殿下點了一根蠟。
心想著今晚鶴齡堂的這頓晚膳，大概是殿下這輩子吃的最漫長的一頓晚膳了。
用完晚膳，裴老夫人陪著明陽閑話幾句。
外頭傳來一句輕快的腳步聲，是裴夫人帶著裴從歡和南宮婉進來，一進門便笑著行了個禮。
“殿下，方才我們來過一趟，听說您在休息，便沒敢打擾。”
裴夫人語氣溫婉，笑容親切。
明陽微微頷首回禮︰“本宮失禮了，這兩日沒睡好，讓夫人見笑。”
裴夫人連忙擺手說哪里哪里，又讓身後的丫鬟捧上來一只精致的食盒。
打開蓋子，里面整整齊齊碼著幾排糖點，造型精巧。有做成石榴花樣的，有捏成小白兔的，還有幾塊半透明的藕粉桂花糕，一看便是江南的精細手藝。
“這是從安他二叔母從江南帶回來的，听說殿下今日在府上，特地留了一份，殿下看看喜不喜歡。”
明陽低頭看去，那些糖點做得極其用心。
小白兔的耳朵上還點了兩粒芝麻做的眼楮，憨態可掬。
她忍不住彎起唇角，伸手拿起一塊小白兔糖點，端詳了片刻，語氣里帶了幾分難得的驚喜。
“這倒是巧思，江南的點心，本宮小時候在淮南道也吃過類似的，只是沒這麼精致，夫人費心了。”
裴夫人見她喜歡，笑得眼楮都彎了，又拿出一小紙包塞給杏兒和拾夏。
“這是給杏兒姑娘和拾夏姑娘的，你們也嘗嘗。”
杏兒接過紙包，眉開眼笑地道了謝。
裴從歡站在裴夫人身後，臉上的表情微妙得很。
嘴角一直壓著，憋了一肚子的話想說又不敢說，眼楮亮晶晶地往明陽身上瞄。
不行。
一看到殿下，她腦里還是那晚的羞人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