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郡主李崇月來了，她跑在最前頭。
月白薄綢小袖貼身清爽，外罩一件淺煙黃的細絲褙子，身下淺碧碎玉紋百褶裙，層層漾開，鵝黃映著淺綠，鮮亮軟糯，十足少女朝氣。
披帛也沒來得及系牢，松松垮垮搭在肩頭，隨著奔跑的步子翻飛搖曳。
發間細碎銀鈴步搖，叮鈴輕響。
身後浩浩蕩蕩跟著十數名丫鬟婆子，步步恭謹，不敢逾矩半分。
人還未奔至廊下，清脆靈動的嗓音先穿透雨霧傳了過來︰
“阿姐！我來找你了！”
明陽見她跑得鬢發微亂，微微蹙眉︰“下著雨還跑這麼快。”
李崇月嘻嘻一笑︰“沒事，我身手可敏捷了。”她撲到了明陽身邊，帶起一陣濕漉漉的風。
明陽笑著與她閑聊了幾句。
下人們來報，林紹遠醒了。
明陽本要帶李崇月去請安，到了之後，門口的丫鬟說，林夫人正在里頭陪著說話。
她便沒進去，帶著李崇月在廊下等著。僕從們見狀，都自覺退到了兩丈之外。
雨勢漸大，天地間灰蒙蒙一片。
檐角的雨水連成一線，風一吹，雨霧斜斜掃進廊里。
李崇月縮了縮脖子，挨著明陽小聲抱怨︰“這京里實在是太無聊了，天天下雨。我爹我娘因為林知遠的事緊張的要命，我出門就跟押犯人似的，你看，帶這麼一大串。”
明陽抬手將李崇月被風吹亂的披帛攏了攏，李崇月順勢抱住她的胳膊。
下巴往明陽肩頭一擱，像只沒了骨頭的小動物。
明陽由著她，這廊下多的是規矩森嚴的僕從，只有李崇月敢這樣沒大沒小的貼著她。
就在這時，前院有人撐傘而來。
小廝在前面小跑著引路，後頭幾步，裴從安撐著一柄青竹傘，陸錚撐傘跟在後頭，長隨提著一只描金食盒緊隨其後。
雨勢太大，幾個人衣擺都濕了大半。
李崇月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裴從安，拿手肘輕輕撞了撞明陽，聲音里帶著興奮。
“阿姐，裴大人怎麼來了？”
明陽眼風都沒動一下。
她立于廊下，耳下金玉在風雨里輕輕地晃蕩著，看著那道人影越走越近。
裴從安走到石階前，一陣大風卷著雨橫掃進廊下，眼見著風雨就要襲向明陽，孫嬤嬤正要上前。
裴從安已經快了一步，手腕一斜，將傘擋在了明陽身前。
雨霧撞在傘面上，發出細膩的水聲。
明陽被風逼得退了小半步，抬起眼，正撞上他低頭看下來的目光。
那一瞬很短，短到旁人只當是避雨時無意的一瞥。可旁邊的孫嬤嬤瞧得清清楚楚。
裴從安這人，朝野皆知最是鐵面克己，分寸森嚴，眼底從無半分多余情緒。
可方才那一低頭的凝望。
克制是真，藏在眼底的溫軟，也是真。
真得讓孫嬤嬤心頭一跳。
她侍奉公主多年，太懂何為君臣禮數，何為逾矩分寸。
裴從安這份不露痕跡的偏袒與溫柔，絕非尋常臣子對主上的恭敬。
一波風雨過去。
“見過殿下，郡主。”
裴從安收傘，跨上石階，規規矩矩行了禮。
今日他未著朝服，一身利落的黑色常袍，革帶束得腰身挺拔規整，方才一路淋雨，額前發絲微濕，細碎雨珠順著下頜線緩緩滑落，領口浸著淺淺濕痕。
看著清冽，卻半點不顯狼狽。
“裴大人。”
明陽微微頷首，“雨這麼大，怎麼這個時候來了？”
“臣來看望林尚書，有些關于案子的事，需要當面對問。”他答得正經。
李崇月從明陽肩後探出小腦袋，拖長了聲音︰“哦……公事啊。”
裴從安面不改色︰“順道給殿下和郡主帶了幾份糕點。”
糕點？
臣子給公主帶糕點？
李崇月眼楮頓時一下亮了起來，她憋著笑，半點不給裴從安留面子。
“這哪里順道啊？裴大人上朝的官道可不經過這家鋪子哦。這可是永安最火的點心鋪，日日都排滿了人呢。”
明陽側頭淡淡掃了李崇月一眼。
李崇月立刻乖乖噤聲，縮著脖子躲到了明陽身後。
不說就不說。
不過，絕對有貓膩。
孫嬤嬤想婉拒，明陽先一步開口︰“裴大人有心了，孫嬤嬤收下吧。”
孫嬤嬤只好接過食盒，退至一旁，杏兒在一旁偷笑。
李崇月在後頭瞧著這兩人，一個問公事，一個說有心，禮數周全，神色淡淡，面上是瞧不出半點貓膩。
尤其自家阿姐。
那可是天家金枝，就像一朵開在雲巔的花，風吹得鬢邊花輕輕晃動，人看著賞心悅目，周身那股高高在上的距離感，半分也沒卸下來。
李崇月一腔吃瓜的熱血，瞬間被澆滅大半，滿心失望。
還以為能抓到什麼蛛絲馬跡，結果什麼都沒有。
無趣，實在太無趣。
她偷偷瞟了一眼裴從安那張過分出挑的臉，心里暗自惋惜。
就裴大人這副容貌氣度，要是阿姐跟他真沒半點糾葛，那也太虧了。
簡直虧大發了。
“裴大人請進吧，舅父在里頭。”明陽側身讓了一步。
裴從安卻沒有立刻抬步往里走，就立在離她咫尺之處，眼底沉沉，安安靜靜凝望著明陽。
廊下頓時一靜。
周遭的人聲仿佛驟然掐斷，空氣一下子僵住，那層說不清道不明的繾綣氛圍，悄無聲息地漫了開來。
李崇月眼楮唰地一下又亮了，方才的失望一掃而空，攥著袖口，屏住呼吸，心里吶喊。
來了來了！總算有戲看了！
外面風急雨驟，嘩嘩的雨聲一陣高過一陣，反倒襯得廊下這一小片地方愈發的安靜。
李崇月連呼吸都放輕了，睜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眼巴巴盯著兩人。
孫嬤嬤久經世事，一眼便嗅出這空氣中彌漫的異樣。
當即輕輕咳了一聲。
這聲不算大的響動，像一根細針，輕輕戳破了這份沉甸甸的凝滯。
裴從安側頭望了眼廊外翻涌的雨勢，風雨穿廊，涼意撲面。他看向明陽，低聲叮囑，音色清淺溫和。
“雨大勢涼，殿下與郡主往內側站些，別沾了濕氣。”
他說完，才跟著下人抬步向內走去，經過明陽身側時，袖口帶過一陣冷冽的涼意，清清淡淡，轉瞬即逝。
明陽等他進了門，才極輕地松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