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了后，皇帝把裴从安留了下来，在宣政殿西侧的偏殿。裴瑾也被叫来，旁边还有几位重臣。
“终南山那边的消息，你们都知道了。”
皇帝也没绕弯子。
“终南山离京城六七十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听着像是有鼻子有眼，不像是编的。”
裴从安持笏躬身。
“臣已派人先行去打探。”
皇帝点头，看向殿中几位重臣。
“今日把你们叫来，是议一议怎么去，大理寺查案，金吾卫拿人，按规矩两处一起动。
但出京拿几个劫匪，不可能大张旗鼓调动大军。朕让金吾卫派个中郎将，带两百精锐卫士过去。大理寺那边，你自己看着办。其他人怎么看？”
张阁老先站了出来。
“陛下，杜角镇山路难行，林公子被绑多日，对方竟然敢把人带到那一带，必然有几分手段。
臣以为应该多带些人手，从终南山南面绕过去，前后夹击，以防万一。”
他话一刚落，兵部侍郎便站了出来，面露难色。
“阁老，大军调动岂是儿戏？不过是去救一个被掳的少年，调一支府兵过去，知道的当是抓劫匪，不知道的还当南边出了什么乱子，御史台那边也不好交代。”
“侍郎说的在理。”
另一位大人附议。
“京城到终南山，足足有近七十里。大军过去，浩浩荡荡的，人还没到，山里的消息先跑完了。这人早跑了，抓谁去？”
张阁老眉头紧拧。
“多带人手是为了稳妥，怎能说是儿戏？林公子是林尚书的独子，万一出了什么差池，谁担待得起？”
孟阁老这时候也开口。
他年近七旬，说话慢条斯理，一开口，殿中便安静下来。
“多派人手的确是稳妥，但这么多人过去，也确实动静不小。两百金吾卫精锐，再加上大理寺的捕快，对付几个劫匪应当是绰绰有余。
老夫只是担心万一是江湖匪类，他们恐怕不会按常理出牌。”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偏殿里渐渐热闹起来。
皇帝听着这些争论，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到了裴瑾身上。
“裴尚书，你怎么看？”
裴瑾出班，行礼之后开口道：“臣觉得还是按规矩来，抓几个劫匪，该带多少人带多少人。”
顿了顿，又继续道，“作为大理寺卿，什么案子没见过？若连几个劫匪都应付不了，这大理寺卿也不必当了。”
他这话说的不带任何情绪，既没有替儿子请命，也没有刻意避嫌。
皇帝看着他，又看了看站在一旁始终神色如常的裴从安，忽然笑了一下。
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赞许。
“好，就按规矩来。裴从安，你亲自去，需要什么跟兵部说，不必再请旨。”
裴从安躬身：“臣遵旨。”
殿中几位大臣面面相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争也没有意义了。
裴瑾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儿子告退时那张冷淡从容的脸，心里说不上是愁还是傲。
走到殿外的时候，张阁老叫住了裴瑾。
“你真不担心？”
裴瑾回道：“他自有把握。”
张阁老愣了愣，看了一眼那已经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裴家这对父子，真是一个比一个能扛。
早朝刚散，林府的雨先落了下来。
雷声滚过，六月雷阵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林府外头重兵把守，禁军站在雨里，甲胄被雨水浇得发亮。
自明阳住进林府，守卫便加配了一倍，别说人，连只野猫想从墙头翻过去，都要被射下来。
孙嬷嬷和采薇是辰时前后到的。
门房来报时，明阳正在给窗边的茶花树修剪枯叶，杏儿一听，连忙从廊下小跑着迎了过去。
“嬷嬷！采薇！”
杏儿的声音又脆又亮，雨都盖不住。
她一把抱住孙嬷嬷的胳膊，又去拉采薇的手，左看右看，眼圈都红了，好几天未见了。
孙嬷嬷站在廊下，由着采薇替她收了伞。
见了杏儿，先板起脸来。
上下打量一番。
“你这丫头，这几日在林府当差可还稳当？”
杏儿点头如捣葱。
“稳当，自然是稳当的。”
孙嬷嬷才不信。
她太了解杏儿了，这丫头是个炮仗性子，心里藏不住事，腿脚倒快。
在宫里尚且有采薇提点着，这一出宫，外头人事复杂，她怎么放得下心，所以好的差不多了，就赶快过来了。
“殿下身份贵重，这里又不是宫里，外男多，下人也多，进进出出的，别总跟从前在昭阳殿一样，只想着跑腿。”
外男……
杏儿心里咯噔一声。
她倒忘记这茬了。
这阵子哪里是外男多？简直是外男天天从后院翻进来。她满脑子都是裴大人和自家殿下的旖旎画面。
杏儿有些支支吾吾的。
“没……没有，奴婢日日守着殿下，寸步不离……真守着呢。”
孙嬷嬷眯了眯眼，明显不信，正要再问，明阳从屋里出来了。
“嬷嬷来了。”
明阳立在门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
“外头雨大，先进屋再说吧。”
孙嬷嬷便没再追问，和采薇一起行了礼。明阳免了礼，让人去备热茶，又让拾夏去取些干净的软巾来给两人擦脸。
等孙嬷嬷絮絮叨叨地说起宫里头的事，明阳才顺势把话头接了过去。
“嬷嬷养了这些日子，身子可大好了？本宫还想着过几日回宫看看。”
“劳公主挂心，老奴这身子早好了，就是心里不踏实，想着公主一个人在林府，总没有在宫里头趁手。”
孙嬷嬷说着，将明阳从上而下细细打量了一遍。
明阳微微一笑，由着她看。
连日劳神费心，可她的容貌反倒愈发夺目。
性子依旧是那份沉静自持，眉眼淡淡，可面颊透着一层淡淡的粉晕，唇色艳润鲜活，整个人透出一种从前没有过的娇艳。
这是从骨子里漫出来的艳色。
孙嬷嬷阅人无数，一眼便瞧出这变化。心非但没有放下，反倒悄悄提了起来。
殿下这份容光焕发，来路并不简单。
杏儿站在后头，肩膀一垮，长长的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的太明显，采薇看了她一眼。
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采薇收回目光。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
孙嬷嬷喝完半盏热茶，又开口问杏儿：“你方才说日日守着殿下，可有让什么不相干的人近前？殿下在林府住着，多少人盯着，你可别不当一回事。”
杏儿连忙摆手。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她自己说完都心虚，指尖绞着衣角，不敢多看孙嬷嬷两眼。
就怕自己的眼神出卖了自己。
明阳淡淡瞥过杏儿慌乱的模样，开口解围：“嬷嬷别问她了，这几日有拾夏在前头照应，杏儿跟着本宫跑前跑后也累坏了。难得嬷嬷和采薇来了，正好替她们松快松快。”
孙嬷嬷听出她有意回护，便不再继续追问。
杏儿朝明阳投过去一个感激涕零的眼神。
明阳只当没看见。
采薇站在一旁，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雨还在下，天色沉下来，林府的回廊里点了灯，雨丝在光里斜斜地飞着。
没一会，前院忽然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