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搖籃放在窗下，窗口用冰蟬紗掩著，既透氣又擋蚊蟲。
搖籃上懸著一串琉璃小鈴，顏色斑駁，是胡商從波斯帶來的，風一過便叮叮叮作響。
小雀兒睡得正熟。
一只小腳丫蹬出薄被，肉乎乎的腳踝上還系著一根端午時拴上的五色長命縷，已經有些松了。
娜依在搖籃邊跪坐下來，伸手將小被角重新掖好，又低頭踫了踫孩子柔軟的額發。
孩子的奶香混著屋里的艾草味，她慢慢閉上眼，好一會沒動。
外頭雨越下越大。
婢女阿羅輕手輕腳地把堂屋的燈撤了幾盞，只留下角落一盞小燈。
娜依仍跪坐在搖籃邊，低聲哼起一支不成詞的曲子。
她看著熟睡的兒子，思緒飄得很遠，口中的調子被這暴雨聲裹著，斷斷續續。
這曲子是西域的歌謠。
代表相思。
出永安時，是下午末時末。
雨剛停，官道上蒸起一片潮熱的水汽。
嚴征騎在馬上，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長長的隊伍，又望了望前頭不緊不慢的裴從安，終于沒忍住夾馬追了上去。
“大人，我還是覺著懸。終南山地形險惡，人在暗處我們在明處，這明擺著就是個圈套。
金吾衛兩百，大理寺八十，全湊一塊不到三百。不是屬下膽子小，這點人，真要是對面鋪開了，咱們不就是送上去給人家包餃子？”
裴從安望著前路，沒說話。
嚴征更不踏實，又補一句︰“萬一他們人比咱們多呢。”
裴從安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卻冷得像在問他︰你跟了我多久。
嚴征心里那點沒出口的嘮叨，頓時全被這一眼堵了回去。
他還是忍不住罵道︰“這幫孫子，故意露線讓咱們追，又算準咱們不能興師動眾。行，夠陰。”
裴從安收回視線，馬踏在官道上，蹄聲不疾不徐。
嚴征也不再多話。
行了好一段，他才又開口︰“大人，那這次……你有後手吧？”
裴從安沒回頭，只道︰“活著回來。”
嚴征嘿嘿一笑︰“您這話說的，我不活著，誰替您跑腿。”
他夾馬跟緊，心里那點虛，不知怎的，倒被這句冷冰冰的話壓下去了。
灰蒙蒙的官道往前延伸。
裴從安雖然沒解釋半句，但嚴征忽然覺得，這種人，要真說了“有後手”，反倒不像他了。
什麼後手不後手，他站在這兒，就是後手。
挺好，他又信了。
他也覺得自己有點沒救。可這天下，誰跟著裴從安辦案，不信他信誰。
馬蹄聲里，長安城漸漸被甩在了身後。
宮里，早朝與議事還未散。
皇帝坐在宣政殿偏殿，正與幾位重臣議政。
戶部剛報完江南夏稅與漕糧調運，說今年雨水多，河運比往年遲了半月。
工部又站出來說，渭河一段堤壩年久失修，今年水勢再漲，恐有決口之險，請旨加固。
禮部隨後奏報，朔望朝參禮制，或有疏漏，得趕在八月前修訂。
西州都護府也遞來牒子，說邊境有小股馬賊越境劫掠，請調巡騎。
事情一件接一件。
皇帝听得多，說得少。
有的當場駁了，有些暗下在意，只偶爾點兩句。
兵部侍郎還因糧草調運的事跟戶部爭了半日，殿中一度吵得不可開交。
等諸事議畢，張閣老又將一摞新擬的官員升遷名冊呈上，供天子親覽。殿內好容易靜下來，只剩翻動紙頁的輕響。
眾臣都松了口氣，等著皇帝示下。
就在這時，王公公進來。他腳步極輕地走到御前，躬身低聲道。
“陛下，長公主求見。”
皇帝翻著名冊的手沒停，眉頭極輕地微動了下，舒開了。
殿中幾位大臣互相看了看。
後宮不得干政，這是老規矩。若換了旁人，必有人跳出來說一句“不合制”。
但此刻誰也沒做聲。
殿中靜得能听見外頭檐下滴水的輕響。
皇帝開口︰“宣。”
明陽進殿時，殿門外的光順著她的裙擺漫進來。
殿中眾臣先是一怔，隨即紛紛側身，朝這位嫡長公主躬身見禮。
明陽款步上前，先向皇帝行了大禮。皇帝沒等她拜下去，便笑著擺了擺手︰“好了，起來說話。”
明陽從善如流地直起身，又向兩側頷首。
“諸位大人不必多禮。”
張閣老略一拱手，兵部侍郎和戶部侍郎互看一眼，都端著笑。方才還爭得面紅耳赤的一群人，這會兒一個比一個和氣。
皇帝等她站定才問。
“外頭剛下過雨，路上可好走？”
明陽應道︰“回父皇，宮道已有人灑掃，並不難行。只是雨後天色還陰著，兒臣走得慢了些。”
皇帝點頭。
“慢些好，你腿上的傷還沒好透，該當心。”
明陽謝過恩，這才緩聲道。
“父皇，兒臣今日來並非為朝事，而是家事。”
她頓了一下，接著道。
“舅父身子漸好，可夜里仍睡得不安穩。舅母听說終南山有知遠的消息，連日食不下咽。
兒臣想著，與其讓他們在林府空等，不若陪著去終南山皇家別院住一段日子。一來離得近些，二來山間清靜，也便于舅父將養。兒臣也想同去，替父皇照看林家。”
她句句說的都是林紹遠夫婦。
說完，再行一禮。
“兒臣知道出京非同小可，故不敢擅自做主，特來請父皇示下。”
皇帝听罷，把名冊往案頭一擱。目光又慢又深，沉思片刻後開口︰“朕沒意見，只是這一路帶多少人？怎麼走？你們也說說。”
他看向眾臣。
這話一落，殿中先是一靜，緊接著像一滴水落入滾油，眾臣們紛紛開口。
張閣老頭一個道︰“老臣以為，至少 八百北衙禁軍隨行，再設沿途接應，五十里一報。長公主出行非同小可，萬不能有失。”
兵部侍郎立刻接上。
“八百是底數，林尚書同行，車駕僕從不少，儀仗更不可省。臣請再加羽林五百，沿官道清人淨街，所過驛道不得有誤。”
戶部侍郎也站不住了。
“隨行太醫，宮人，車馬，糧草，臣這就擬一個單子，該用之物一樣不能從簡。冰鑒，驅疫藥草，全都要雙份。”
禮部跟著補道︰“這儀仗，車駕，服飾，也得按嫡長公主的品級從優備齊，這一路不能讓人挑出半點不是。”
連御史台那位素來不愛在這種事情上出頭的老人，也緩緩站了出來，板著臉道。
“公主出京，須有大將統領。臣請陛下欽點北衙兩將隨行，無旨不得擅離。另有侍衛，須得層層把守，不許閑人近前。”
方才議國事時，這幫人爭得面紅耳赤，互不相讓。
此刻倒好，一個比一個積極，一個比一個緊張，生怕自己成了那個不把公主安危當回事的人。
明陽站在殿中，面上端莊如常，心里卻有些哭笑不得。
她只是去個皇家別院，又不是去邊關。
皇帝靠在龍椅上，由著他們說完，才慢悠悠道。
“那便北衙八百，羽林五百，太醫三員，良馬百匹。京兆府沿路驛館，義谷驛地方官吏隨時候命。
終南山幾處峪口，增派金吾衛巡兵與本地團結兵布設暗哨，只盤查往來行人，不許張揚。諸卿還有什麼補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