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一下子靜了下來。
皇帝這話一說，等于把余地丟給了一眾大臣。
護衛的人手他已經定下，該考慮的風險也都想到了，就看眾人還有沒有什麼要補充的。
這種時候，誰也不敢亂開口。
大肆加兵，開銷太大，要是提議削減護衛，萬一公主出半點差池，責任誰都擔不起。
明陽躬身行禮︰“兒臣謝父皇。”
她退出偏殿的時候，王公公跟了出來，笑著道。
“殿下這一來，殿里比議政還熱鬧。”
明陽笑了笑。
此時外頭天色大亮，雨是停了，官道上還泛著水光。
她慢慢往台階下走，采薇和王公公跟在後頭。
王公公壓低聲音，頗有感觸地說道︰“方才各位大人，為了殿下護衛的事，一樁一件想得面面俱到。就算商議邊關軍務，都少見這般仔細。”
明陽側過頭看他一眼，嘴角微微揚起。
“公公只看到這一面。終南山那邊隱患還在，又牽扯林尚書的案子，處處都藏著凶險。大臣們慎重些，本就是分內該做的。”
王公公連忙應道︰“殿下看得通透。老奴只是實話實說，您身份貴重，真要是在外遇上什麼凶險，朝中沒人擔得起這個後果。”
明陽听了，只是淺淺一笑，沒有再接話。
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宮道盡頭被雨洗得發亮，兩側朱牆像被剛染過一層新漆。
她抬手擋了擋光。
這一次去終南山，怕是比她想的要隆重許多。
人多未必不是好事，至少她要做的事能做得更穩。
出京那日，天放晴了。
朱雀大街兩旁早早就擠滿了人，永安城的百姓最會瞧熱鬧。更何況今日要出城的隊伍，橫貫了整條長街。
前頭禁軍一開道，後頭的車馬還未動，坊門口已經鬧成了一片。
人們挨著彼此的肩膀，探著脖子往前張望，小販們也不吆喝了，連酒肆二樓都站滿了憑欄看熱鬧的人。
“來了來了！快看！那前頭的鐵騎是北衙禁軍吧？”
一個挑著蜜漬桃杏擔子的後生，被身後人群擠得東倒西歪，仍舊踮起腳尖，拼命往街上望。
旁邊賣胡餅的婆子護著自己的攤子，邊看邊咂嘴。
“這排場快趕上聖駕了，後頭那車是不是林尚書府的？”
“林府的在後頭呢，那輛青帷朱蓋的是公主車駕，後面應該是王府的馬車，你們可別擋著，我還沒看清呢。”
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手里還捏著半卷書，就為了看這一眼，硬是被人群推著挪了好幾步。
“听說是去終南山靜養，這日子口出京可不一般，那護衛都一眼望不到頭了。”
旁邊有個老者，一邊捋著胡子一邊感嘆。
“到底是天家貴主，出來這一趟，全城都得給她讓道。”
這時，有人小聲說︰“那自然！金吾衛，禁軍，你看太醫，還有宮人。哎，這得多少人呀？”
旁邊立刻有人接道。
“多少人不知道，反正這朱雀街，這路是被堵實了。你看後頭連巡街的差役都上去維持了。”
街邊百姓一陣騷動，卻不敢胡亂往前沖撞。金吾衛兵士挺身攔在坊牆之下，牢牢隔開人群與御道。
北衙禁軍在前開道，鐵甲映著天光，寒光凜冽，長戈列成整齊的人牆。
兩排騎兵夾護御道，駿馬踏過青石地面，步伐齊整，只余下一片均勻的噠噠蹄聲。
公主主車兩側，宮女，內侍，嬤嬤還有隨行太醫分列隨行，個個神色肅然，進退有度。
四下的議論驚嘆此起彼伏，混著馬蹄踏地，車輪碾過石板的隆隆聲響，在長街上層層蕩開。
青帷朱蓋的輜車經過時，四角金鈴輕輕晃動，滿街喧鬧里，鈴聲清清楚楚。
坊牆下，百姓紛紛垂首躬身。不知是誰起的頭，斷斷續續的祝禱聲從人堆里一陣陣浮起︰
“願長公主福壽綿長！”
“願長公主平安順遂！”
主車過後，是西平王府，林府的車馬依次跟上。
粗粗看過去，烏壓壓佔了大半條街，連空氣中都浮著馬蹄濺起的細塵和不知從哪飄來的檀香。
明陽靠在車內軟枕上，手指無意識地撫著腰間一枚玉佩。
這枚玉佩是裴從安走之前塞給她的。
他將玉佩放在她手心，合上她的手指。
“殿下先替臣收著。”
這是裴家嫡長子一出生就佩在身上的東西，一代傳一代。
他說的時候，語氣極淡。
可明陽听得明白。
這哪里是什麼尋常贈與？這分明是把自己先一步交到了她手里。
她的指尖一點點描著那上面盤繞的獸紋，玉是涼的，她的指腹卻是熱的。
李崇月趴在車窗口，把車簾掀開一條縫，看得眼楮發亮。杏兒也湊在一旁，兩人你一嘴我一嘴。
“阿姐，你快瞧，外頭人這麼多，這陣仗比上元燈會還熱鬧。”
杏兒點頭。
“你瞧那個小販，手里的糖人都給擠化了。”
李崇月又把簾子掀大了一些，索性朝外頭揮了揮手。外頭人群頓時起了一陣小騷動。
有人喊︰“快看！是郡主吧？郡主朝咱們揮手呢！”
李崇月越看越高興。
“阿姐，你听見沒有？他們也知道是本郡主，這可比悶在王府里有趣多了。”
杏兒趕緊去拉她。
“郡主，我的好郡主，你快把簾子放下來吧，這外頭都是百姓，你身份尊貴，哪能這樣拋頭露面！”
李崇月不依，還沖杏兒做了個鬼臉。
“本郡主想笑就笑，又沒做壞事。杏兒你再� 攏 院笪也桓 憒 魘械奶橇恕！ br />
杏兒才不怕她，一邊搶簾子一邊回嘴。
“郡主莫拿糖哄奴婢，您上回說帶，最後不是自己吃光了嗎？”
李崇月被堵得說不出話，立刻轉頭看向明陽，委屈巴巴告狀︰“阿姐，你看她欺負我！”
明陽眼底帶著淡淡的溫軟笑意，語氣從容又耐心。
“別鬧了，好好把簾子放好。外面這麼多百姓恭敬相送，我們身居高位，更該端莊有禮，不能隨意輕狂。安分坐著，等到了別院，你們再怎麼玩都行。”
李崇月只好乖乖收斂了調皮，卻還是半扒著窗邊往外瞧。
她忽然想起一事，立刻轉過身，湊到明陽耳邊，小聲嘀咕︰
“阿姐，你說我們這次去終南山，會不會踫到裴大人呀？”
杏兒嚇得一激靈，立馬撲上來捂住她的嘴，又急又無奈︰“我的小郡主！這種話可不能亂講！外頭人多眼雜，萬萬不可隨口提！”
李崇月嘴巴被捂得嚴實，只能嗚嗚掙扎，不甘心地扭著身子。
“唔唔……你又堵我！杏兒你膽子越來越大了，本郡主可是……”
杏兒語氣理直氣壯，半點不退讓。
“郡主，奴婢知道您身份尊貴。只是出門之前孫嬤嬤特意交代過，要奴婢盯緊您，萬萬不能叫您隨口亂說話，給殿下惹出麻煩來。”
後頭西平王府的馬車內，孫嬤嬤同采薇，拾夏，還有李崇月自己的貼身嬤嬤和侍女坐在一處。
听見這話，李崇月眼珠轉了轉，瞬間就蔫了大半。
她是真的有些怵孫嬤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