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随月的话让杏儿忍不住笑出声来，拾夏也低头抿笑，院里凝滞的气氛彻底活泛开来。
唯有孙嬷嬷依旧立在池边，连连摇头不肯下水。
杏儿和采薇左右相劝，她依旧温声推脱：“老奴年纪大了，可受不住这热汤浸泡。你们姑娘们只管自在玩乐，老奴在此替你们守着衣物便是。”
明阳见她不肯，不再勉强，只吩咐人再多铺一层软毡。
垫在石阶之上，免得孙嬷嬷夜凉侵体。
偌大汤泉池，水汽蒸腾，白雾翻涌，就连天上月色都静得温柔朦胧。晚风穿院而过，卷着淡淡的花香和温热的水汽。
李崇月最先入水，被温热泉水一裹，当即舒服地轻叹。
“这池子也太宽敞了，简直能肆意游上好几圈。”
她孩童心性彻底放开，话音未落便在水里扑腾起来，水花四溅。惹得杏儿连连避让，哭笑不得。
“郡主，说好不许胡闹泼水的！”
李崇月哪里肯听，笑嘻嘻地往深水处划去，灵动得像只戏水的小雀。
采薇和拾夏静静泡在浅处，低声说着细碎闲话，松弛又自在。
宋随月倚在池畔，半阖眼眸。
明阳踏入池中，温热泉水漫过肩头，身上的疲惫都被这暖意一点点化开。
她轻轻闭上眼，敛去所有思虑。
耳边是细碎的笑闹声，晚风携着蝉鸣轻轻拂过，月色融融，满池暖雾。
人间清闲，尽数聚于此的感觉。
孙嬷嬷坐在池边，远远看着水雾里那个尊贵无比，此刻却安静得几乎要化入月色的身影，暗暗叹了口气。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
可此刻，这个褪去一身锦绣，只着软纱的人，仍让她觉得，再高的宫墙也关不住这样的光华。
这还只是泡个汤，若叫裴家那一位瞧见，怕不是更要发疯。
哎呦喂，她这脑子怎么想到这一处去了。
孙嬷嬷赶紧收回视线。
这可不兴去想。
杏儿和宋随月在池边争着最后一块花糕，一个说你刚吃过，一个说我手快，笑声散在风里。
听着耳边嬉闹声，明阳脑中忽然掠过孙嬷嬷方才藏起的神色。
孙嬷嬷该是知晓这池子当年的用途。
先太子当年修这牡丹汤池，费尽这般巧思，层层错落，众池环绕，本就是存了风月享乐的心思，想着群芳环绕，美人齐聚，夜夜奢糜。
可笑的是，他当年筹谋百般的享乐排场，终究一场空，半点没能用上。
反倒时隔二十多年，物是人非。
今夜这偌大牡丹汤池，倒是实打实聚起了满池鲜活明媚的姑娘。
明阳唇角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先太子怕是万万想不到。
自己当年藏着一己私心造的风月汤池，最后竟是被她们这一群姑娘安安稳稳地占了个圆满。
思绪流转之间，她又想起了那份猎苑行宫的名册。
十几年间，这座别馆里的多名侍从前后分批进出，调往京中，安插在行宫，内府这些贴身近利的地方。
一人两人或是机缘，十几人同期接连调迁，分明是有人提前排布，步步铺路。
她指尖轻轻划过温热的池水，没再想下去。
今夜不该琢磨这些腌臜旧事，朝堂暗流。
至少此刻，在这一方暖池里，她只想做个不用思虑世事的寻常人。
明阳轻轻闭上双眼，暂且抛开所有的猜测与心事。
杜角镇今夜没几个人能睡。
驿馆大门敞着火把从檐下一路插到镇口，传令兵在廊下小跑，腰刀撞得哗啦响。两队金吾卫分作两拨，一拨巡山，一拨待命。
大理寺的捕快和差役也在忙碌着。
整条长街黑沉沉的，只有驿馆还醒着。
严征把刚送来的山道勘图铺开，看了眼正在和金吾卫统领黄阔说话的裴从安，对赵县尉低声道。
“他这几天就没怎么合过眼，白天入山，晚上看图，命令一道接一道，三百来号人他一个人调度，还能这么稳，你说这还是人吗？”
赵县尉眼下青黑，嗓子发苦。
“下官只管些杂事，已经快熬不住了。外头那些禁卫更惨，刚巡回来又得换岗。殿帅还传令说，大人不下令歇着，谁都不许歇着。哎呀，我的天，我实在遭不住了。”
严征还要说话，裴从安忽然开口。
“都动起来。”
“还剩几条山道，丑时前核完。”
他走到案边，指尖点在山道分布图上，“传我的话，巡山的人每半个时辰点一次回信。”
严征头皮一紧：“是。”
他不再说笑，立马去安排。
赵县尉连忙慌慌张张地跟了出去。
夜里又起了雾，火光在雾里晕成一团一团的。命令从驿馆一重重传出去，靴声，刀鞘声，马匹低低地喷着鼻息声，整座杜角镇都像上了弦。
裴从安看着分布图，眼神晦暗不明。
既然要做戏，那就做全套。
第二日，明阳起得很早。
她没让宫人们跟着，只带着杏儿和拾夏沿着别馆慢慢走了一圈。
晨雾还薄薄浮着，偶尔有一两声鸟鸣，整个别馆安静得很。
回来时，早膳已在偏厅摆好。
热汤，蒸饼加小菜，一样样码得规整。七八个仆从垂手候在四周，另有一人站在最前。
五六十岁，穿了件半旧的青灰圆领袍，腰上系着内官牙牌。
他生得精瘦，眼小而亮，笑起来满脸都是褶子，一看就是浸在皇家差事里半辈子的人精。
“殿下来了，早膳已经备好。知道殿下怕热，这粥刚用井水镇过，米香而不燥。”
他边说边点头哈腰。
那笑跟画上去似的，事事周全的叫人挑不出错来。
明阳没看他，落座后只是慢慢用膳。
李崇月还没起床，林夫人一早便跟林绍远出去了。
孙嬷嬷她们候在一旁，时不时上前添水换碟。
用得差不多了，明阳放下筷子，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又摸了摸袖口。
她轻蹙眉头。
“本宫的约指呢？”
这话一出，偏厅骤然一静。
杏儿猛地朝明阳手上看去，拾夏眼尖，先瞧见了殿下右手无名指上少了一枚细金约指。
今早出门时还在。
孙嬷嬷脸色也变了。
明阳的声音冷了几分：“那是母后留给本宫的，晨起时还在，散步回来便没了。”
总管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殿下莫急，兴许落在哪儿了，老奴这就带人找。”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哈着腰小心翼翼问道。
“不知殿下今早都走过哪几处？老奴好让人先从那些地方找起，也快些。”
话说得合情合理。
明阳端起清茶，抿了一口，连看都不看他。
孙嬷嬷脸色一沉，冷声道：“殿下身经何处，是什么人都能问的吗？你既管这别馆，丢了东西便是你差事上的疏漏。
还不快带人去找，倒在这里问殿下，殿下若记得落在何处，还轮得到你去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