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管被這麼一通話懟得面皮一緊，連聲道。
“是是是，老奴糊涂，老奴這就去。”
孫嬤嬤不再看他，轉身朝門外︰“傳外頭羽林中郎將進來，殿下下榻之處，竟還有人手腳不干淨。今日若是翻不出來，誰都別想出這個門。”
明陽低垂眼眸，不發一言。
孫嬤嬤極快地看了明陽一眼，心下已經有了數。
公主這哪里是丟東西，分明是要借著這枚約指，把整個別館翻個底朝天。
待羽林中郎將進來，孫嬤嬤朝門外一抬下巴︰“搜，所有地方，一個角落都不許放過，全都搜一遍。”
不多時，禁軍便進了別館。
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從外館到內寢區，從正殿到後苑，全被翻了個嘩啦啦響。
下人們噤若寒蟬，幾處院門全守了人，誰都不許走動。
李崇月就是這時候跑來的。她剛睡醒，一路小跑到清晏殿，見到滿院禁軍和翻箱倒櫃的宮人，眼楮都圓了。
這一大早的，別館可真夠熱鬧的。
“阿姐，這是怎麼了？外頭怎麼跟抓賊似的？”
明陽沒看她，面色不愉。
杏兒連忙回道︰“郡主，殿下的約指不見了。”
李崇月听了倒吸一口涼氣。
“皇嬸那枚？”
能讓阿姐這麼在乎的約指，也就皇嬸給的那一枚細金約指了。李崇月是知道的。
如果真是這枚約指，也難怪阿姐這麼興師動眾。
明陽這時才抬眼，輕輕嗯了一聲。
李崇月也跟著緊張起來︰“真是這枚呀，那可得找，找不著可不行。”
她轉頭看向院中，一個總管正朝禁軍點頭哈腰，滿嘴勞煩辛苦，笑得比哭著還難看。
李崇月撇了撇嘴角。
她剛想問問什麼時候不見的，見明陽眼神涼颼颼的，便不敢吱聲了。
她頭回見阿姐動氣。
雖然不鬧，卻讓人整個背後發涼。
李崇月縮了縮脖子，老老實實的在明陽旁邊坐下，乖乖吃早膳。
滿院的人全在這枚失蹤的約指上忙作一團，禁軍將邊邊角角都翻了個遍，連池中殘荷都撈了幾回，就是沒有找到。
總管太監候在廊下，額上的汗出了一層又一層。
他根本就不敢靠明陽太近，只弓著身子，像只被雨淋透的老鵪鶉，縮著身子蹲在一旁，一動都不敢動。
羽林中郎將來稟︰“殿下，暫無尋獲。”
明陽垂著眼，面上更是冷了幾分。
“既尋不見，便是被偷了。”她的聲音不高，卻極冷。
“這是皇家別館，本宮才來了一日，便有人手腳如此不干淨。好，本宮倒要看看，是誰有這麼天大的膽子，敢拿本宮的東西。”
是不是拿的不好說，但是也沒人敢不承認。
她頓了頓，緩緩道。
“這別館有多少人在名冊上，都做些什麼，從哪里來的，何時入的別館，逐個查，一個都不許遺漏，平日里品行不端的，也一並查了。”
話音一落，所有人都愣住了。
總管太監撲通一聲跪下，連聲道︰“老奴這就去辦！老奴這就去辦！”
明陽沒看他。
孫嬤嬤開口︰“把人都看住了，名單未清，一個都不許出院。”
禁軍得令，迅速將整座別館圍住了。
羽林中郎將更會來事兒，大步往院中一站，厲聲喝道︰“所有人全都听好了，未得命令擅自走動者，以偷盜論！”
靜宸別館，本是昔日東宮游憩之所。
先太子獲罪之後，這里被收歸皇家，一空多年。園子再大，沒了主人，也不過是山風過竹，鳥雀築巢的荒處。
平日里只留幾十名宮人看顧園子，剪草修枝，連燈火都很少盡數點亮。
這次明陽前來小住，內府才從宮中急調三百宮人雜役，連並原有的守官舊僕，一並編入館中當差。
灑掃，廚膳，園景和門禁，樣樣都得重新立起來。
禁軍則奉旨在館外布防，不輕易踏入內館。
如今約指一丟，最先被圈住的就是這館內三百多號人。
宮人雜役們垂著頭，被分作幾隊，挨個報上姓名，年歲，籍貫，並何時入館，經誰招募，哪處當值。
一一登記在冊。
總管太監領著兩個小黃門，抱著厚厚幾冊名簿，抖著手遞到廊下。羽林中郎將親自帶兵卒，一隊一隊的點，嗓門又沉又厲，震得滿園子無人敢抬頭。
有人以為點過名了，就可以松口氣。
“都站住了！誰要敢動一步，當場拿下！”羽林中郎將按刀而立，目光如炬。
此話一出，檐下鳥雀驚飛一片。
明陽坐在正殿，用茶蓋撥開浮沫，動作又慢又輕，抿了口薄荷橘皮茶。
滿院連咳嗽聲都不見，她偶爾抬一抬眼，就能看見院中那些被日頭照得發白的臉。
三百多人，什麼樣的人都有。
宮里調來的，有內府新招的，還有在這里守了半輩子的。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一處先藏不住。
這地方空置多年，一朝熱鬧起來，倒也沒什麼不好。
密室中，灰衣手下正低聲稟報。
“今日天一亮便封了各院，禁軍都動了，眼下名冊已經查到了七成。”
他頓了頓，又補了兩句。
“再這麼查下去，怕是遲早瞞不住。”
面具人靠在石椅上，半晌沒說話。
他臉上那副銅面具極舊，只有眼楮和嘴露出來。听完手下的話，哼笑了一聲。
那笑從喉嚨里滾出來，又涼又澀。
“丟了枚約指，就封館搜查。天家貴女，果然是金枝玉葉，非同一般啊。”
他語速極慢，帶著一抹嘲諷。
“我還當這位嫡長公主有多大能耐，原來也不過是丟了個飾物，便鬧得雞飛狗跳。到底是娘娘養出來的，只會在這些小事上逞威風。”
“據說那是已故皇後留下來的遺物。”
說完，那手下便低下頭，沒有再多言。
面具人手指在石案上輕磕兩下，面具下的唇角似彎非彎。
“他查他的，我們做我們的。告訴前頭的人，別自亂陣腳。真查的緊了，就把那幾個早沒用的棄子推出去。”
他冷笑一聲。
“她不是要賊嗎？給她一個就是了。”
午時剛過，日頭正毒。
終南山下臨時扎了營帳，大理寺和金吾衛輪番上山搜人，一個個下來時衣裳都被汗浸透了，臉上灰一道白一道，累得連話都不想說。
趙縣尉就是這時候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