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問的，嚴征回答不了。
“那這位心上人，是賢良淑德的大家閨秀？還是善解人意的嬌娘子？難不成是生得絕代風華？”旁邊差役打趣著追問。
嚴征目光不著痕跡掃過一旁的程若儀，心里算盤打得透亮。
他故意拋出這話，本意就是要敲敲這位小娘子，叫她趁早收起不該有的心思。可偏偏某人的心上人是當朝嫡長公主。
身份擺在那里，他半個字都不能往外說。
他不能道出真實身份，也不便胡亂編造一個女子出來，只能含糊回應。
“反正啊，不是日日過來送湯這一類的。”
他說的夠直白，就差指名道姓了。
希望這程家小娘子能听得懂。
周遭眾人哄笑起來。
“那哪成，在外奔波勞碌整日，回家連口熱湯都喝不上，便是高門貴女，這也未免太過不妥了吧。”
嚴征心底暗自腹誹，人家那邊，宮里多少人爭著伺候，哪里用得著親自煲湯。
這番心思只敢擱在心里面，半句也不敢出口，他打個哈哈搪塞過去︰“各人各有喜好，大人就中意那一類的，旁人也強求不來。”
一眾差役只當是嚴征隨口敷衍說笑，誰也沒有當真。
“我瞧根本就沒有什麼心上人，是你小子隨口編出來糊弄我們的吧。”
嚴征沒有再接話。
目的已經達到，方才那番話，程家小娘子定然已經听進耳朵里了。
至于旁人信不信，無關緊要。
他家大人素來冷心冷情，尋常女子根本近不得他身，也用不著他多瞎操心。
想到此處，他淡淡一笑，轉身便隨同兵士巡查山道去了。
馬車從中南山南山腳折返，夕陽西照。山道兩邊樹影濃得像墨，風從林間鑽出來，帶著濕涼的草木氣息。
三個丫鬟和馬夫擠在車外，車廂里頭，空了的湯桶和程家姐妹擠在一處。木桶隨著顛簸輕輕晃著，踫著車壁一下一下地作響。
程若儀抱著個軟枕，還在念叨著今日見著的人。
“那裴大人真好看，我從沒見過這樣的，又冷又俊的，你說他這樣的人真會有什麼心上人嗎？那得是什麼樣的小娘子啊。”
程若儀坐在另一側。
“這位大理寺卿姓裴，京城裴家的嫡長子。”
“什麼？！”
程若蘭一下坐直了。
“裴家？就是那個第一世家的裴家？”
“嗯。”
程若蘭倒吸一口氣，半晌才喃喃道︰“難怪，我就說嘛，那樣的氣度，哪是一般人家能養出來的，原來是從裴家出來的，還是嫡長子……”
她忽然想到一點。
“那他的心上人，定然不是什麼尋常女子了。”
說著，朝程若儀看了一眼。
車廂里光線很暗，程若儀半張臉隱在陰影里，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唇抿成一條線。
程若蘭是了解自己阿姐的。
她這個阿姐表面上溫溫柔柔，心里從來都是有主意的。
從小到大，喜歡她的小郎君能從義古鎮東頭排到西頭，卻誰也看不上，偏說將來要嫁天下最好的郎君。
如今見著裴大人這樣的，哪會不心動。
可是……
“阿姐，”程若蘭試探著問，“你是不是喜歡裴大人？”
程若儀沒應聲。
這沉默便是認了。
程若蘭皺了皺眉︰“可是他有心上人了呀，你今日不也听那位嚴大人說了嗎？人家是有心上人的。”
“那又如何。”
程若儀道。
“好郎君都是要爭來的，等來的從來不會是什麼好姻緣。你且看看姨母當年，不也是安分等著嫁人，結果呢？姨父一個接一個往家里抬小娘。”
“可……”程若蘭想說，那人家心上人怎麼辦？
“我也不是要爭什麼。”
程若儀語氣放緩，像是說給妹妹听，也像是說給自己听的。
“能遇上這樣的人，機會本就不多。若不試一試，連機會都沒了。試過了，若他不動心，我也就死了這條心。
可若連試都不試，將來嫁了旁人，這一輩子心里都會留個遺憾。”
程若蘭好一會都沒說話。
阿姐說的不是全無道理，可她又總覺得哪里不好。
她想起裴大人那副冷漠疏離的樣子，冷得像塊化不開的冰，誰都不看，這樣的人真搶得過來嗎？
“阿姐，你本來就很多人喜歡。”
程若蘭想了想，繼續說道，“可萬一，我是說萬一，你真把那位裴大人搶過來了……”
她停了停，到底沒把後半句說全。
她其實想的是，若阿姐真成了，那裴大人也不過如此，會變心的男子也不值得他那心上人，為他傷心。
可她又怕，怕阿姐真成了，那個不知是誰的心上人，會難過。
她也說不出什麼大道理，只覺得那小娘子一定是真心喜歡裴大人這樣的，若她知道有人來爭，怕是會心痛的吧。
“算了。”
程若蘭想了想，悶聲說道。
“我也說不好，總之阿姐別做出太出格的事。”
陳若儀沒接話，只是望著車簾外沉沉的夜色。
她滿腦子都是那道玄色身影，他越不看她，她越不甘心。
她不是沒有姿色，他卻看都不看她一眼。
這般對女子顏色視若無睹的男子，就算有心上人，她也要爭一爭。還沒有成親，她便還有機會。
人這一生，總得為自己爭取些什麼。
靜宸別館的重檐在暮色里投下大片陰影。前太子二十多年前建的這座皇家別館依山而建。朱牆碧瓦，雖有些舊了，氣象卻半點不散。
山風過時，拂過廊下兩排鎏金銅鈴，叮叮當當響成一片，清貴里透著一股冷寂。
別館側門，今夜當值的是個白淨小內侍。他才接了門外遞來的東西，正猶豫著要不要往內院送。
這時，得到通傳的采薇已經到了。
“杜角鎮來的？”
采薇問道。
小內侍連忙點頭︰“說是什麼吃食，從杜角鎮快馬送來的，小的正要給殿下送進去。”
采薇接過食盒，掀開一角看了看，又合上，從袖中取出一串錢遞給那小內侍。
“賞外面送東西的，人還在吧？”
“在，在等著回話呢。”
“就說殿下知道了，讓他回吧。”
采薇親自將食盒提進了清晏殿。
那食盒是竹編的，不輕。三個醬紅色的蹄膀整整齊齊碼在里面，每個都用油紙單獨裹了，再以細麻繩捆得嚴嚴實實，最上頭還蓋著一層防塵的粗布。
食盒一開，濃香便溢了出來，滿屋都是那股炖得極入味的肉香味。
明陽正在看靜宸別館的舊冊子，聞見香味，抬起頭來。
“殿下，是裴大人送來的，快馬跑了一個時辰，還溫著。”
明陽一愣，放下冊子走了過去。
三個蹄膀油亮紅潤，微顫顫地臥在油紙里，熱氣把紙面蒸得半透。
孫嬤嬤聞著味也過來了，一看那油光光的蹄膀，眉頭先皺起來。
“這大熱天的，誰送這麼油膩的東西來？路上也沒個冰鑒鎮著，若是壞了可怎麼好……”
話說著，忽然自己先頓住了。
因為她想起了什麼，看了采薇一眼，又看了看明陽，後頭的話全都給咽了回去。
明陽面色如常，對著采薇道︰“一個給你們加菜，一個賞外頭當值的宮人，分著吃吧。”
采薇應下。
晚膳擺在偏殿。
一道清蒸鰣魚，銀鱗粉腮，下面裹著碧綠的荷葉。旁邊是一碟子蜜汁藕片，藕孔里填著糯米。
再有一碗冷淘，面細如絲，浸在冰鎮過的山泉水里，上頭撒著嫩黃的蛋絲和碧綠的青瓜絲。
並幾樣時令鮮炒，藕帶、嫩筍、清炒南山野菌，外加冰鎮梅子飲。
蹄膀一擺上去，油潤潤的冒著熱氣，和這一桌精致膳食並在一處，怎麼看怎麼顯眼。
林家夫婦想不看見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