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陽夾了一塊，入口軟爛，咸香里帶著一點微甜，肥而不膩，瘦而不柴。
李崇月嘴里塞得滿當當的。
“阿姐，太好吃了，這比王府做的香多了。”
林夫人也嘗了一小塊，點頭。
“確實好，就這醬汁，我都能多吃半碗飯。”
林紹遠沒說話，但是他夾蹄膀到自己碗里的時候，筷子停了一瞬，目光從明陽臉上掠過去，又不動聲色地收了回來。
孫嬤嬤站在一旁布菜，看著明陽和李崇月吃得歡，忍不住小聲提醒。
“這蹄膀最是油膩，吃多了易積食。小郡主若喜歡，明日讓廚上照這樣炖一鍋便是。”
李崇月頭也不抬︰“嬤嬤，那不一樣，這味道可是一絕。”
再說了，這意義也不一樣，味道自然也不一樣，李崇月吃得很開心。
孫嬤嬤還想說一些什麼，最終沒有開口，默默給明陽盛了一碗梅子飲，放在她手邊。
明陽看見那碗梅子飲，抬頭對她笑了笑︰“嬤嬤放心，本宮再吃兩口便罷。”
孫嬤嬤臉色這才緩了些。
這時候外頭宮女過來低聲回話，說後苑的冰酪已經備好了。孫嬤嬤囑咐旁邊的采薇好生伺候，便出去查驗，暫時離開了桌邊。
李崇月趁孫嬤嬤不在，朝明陽擠擠眼，小聲道︰“阿姐，這蹄膀誰送的呀？”
明陽︰“……喜歡就多吃一點。”
林夫人仿佛什麼都沒听見，笑著給林紹遠添了一筷子蜜藕，這幾日，她心情仿佛好了許多。
明陽猜是舅舅與她說了些什麼。
送蹄膀的差役趕回杜角鎮時，天已漆黑。
驛館前院鬧哄哄的，金吾衛剛輪換下來，一個個坐在台階上，靠在廊柱邊，就著肉湯啃著胡餅。
他一進門，就被相熟的弟兄給拽住了。
“你跑哪去了？一下午不見人影。”
差役支支吾吾地把韁繩往拴馬樁上一繞︰“就……出去一趟，送了點東西。”
“送什麼？送到哪去啊？”
“……沒什麼，不是什麼要緊的事。”
那人還要再問，差役趕緊低下頭去，拍了拍衣擺上的灰，轉身就要走︰“我去洗把臉。”
正說著，前院忽然靜了靜。
裴從安從外面回來了，衣袍上沾著山塵，眉目冷峻，一邊走一邊解開護腕，像從山道上剛下來。
他往院中掃了一眼，目光就落在了那差役身上。
“你，”他腳步未停，丟下兩個字，“進來。”
差役連忙跟上去。
屋內點著一盞油燈，裴從安走到案後，沒有坐，轉過身看著他。
差役站在下手，被那目光壓得有點發慌，搜腸刮肚地想自己是不是哪里有什麼沒做的？
可大人什麼也不說，就這麼看著他，看得他後背汗都要出來了。
半晌，裴從安才開口︰“送到了？”
差役一愣，連忙道︰“回大人，送到了。小的把食盒送到別館側門，里頭出來一個宮女接的。小的在門外等了片刻，那宮女又出來說殿下知道了，讓小的回來。”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听那內侍叫那宮女，采薇姑娘。”
裴從安嗯了一聲。
屋內又靜了下來，油燈的火苗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壁上，忽上忽下。
差役抬頭，見裴從安仍看著自己，似乎在等什麼。他更慌了，腦子里飛快轉了一遍，又磕磕巴巴道。
“旁的沒什麼了，采薇姑娘只讓小的回，沒說別的。”
裴從安看了他一會，點頭︰“辛苦跑一趟，下去吃飯歇息吧。”
差役如蒙大赦，抱拳一禮，幾步退出正屋，直到走出老遠，才長舒一口氣，擦了把汗。
屋內只剩裴從安一人。
他站在案前，垂眼看著那盞油燈，忽然極輕地嘆了口氣。
東西送到了，食盒也原原本本的收了，吃了他送去的蹄膀，卻一個字都不肯帶回來。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唇角卻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走至北邊窗欞，往外望了一眼。
義谷鎮就在那個方向。
夜已經全黑了。
夜里的清晏殿寂靜，山風從半開的窗欞鑽進來，吹得紗幔一下一下地飄動。外間守夜的采薇早已熟睡，只留一盞角燈，光暈微弱得透不進內室來。
明陽是被熱浪逼醒的。
夢里先是一聲巨響，轟然一聲，靜得像是貼著耳邊炸開。
緊接著便是火，漫天的火從四面八方涌起來，像赤紅色的潮水吞噬掉一切。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耳邊全是慘叫，一聲疊著一聲。
後來連慘叫聲也沒了，只剩接連不斷的轟然巨響，震得耳邊嗡嗡作響。
那股熱浪撲在臉上，滾燙。
她猛地睜開眼。
入目便是碧紗帳的帳頂，薄紗被夜風輕輕拂動，月光從窗外漏進來，清清冷冷地鋪了半張床。
明陽沒有動。
她心口跳得極快，像是要從胸膛里撞出來，額上沁出一層細汗。有風從窗邊掠進來，涼得她清醒了幾分。
她極慢地吐出一口氣，然後輕輕翻了個身，面向窗外。
窗外的月色很亮。
今晚不是滿月，可天光極清，把窗欞的影子一根根投在床前，外面有偶爾的銅鈴聲從遠處廊下傳來，細碎而悠遠。
明陽躺著，等著那陣心跳慢慢落回去。
一下、兩下、三下……
漸漸的，心口終于不那麼緊了，她松開被角，掌心全是汗。
這個夢太真實了。
那股熱浪到現在還沒散去似的，仿佛真實發生過。
可此刻滿殿清寂，山風清涼，月光如霜，什麼聲音都沒有，連蟬都歇了。
良久，明陽慢慢閉上眼。
呼吸漸輕漸穩。
只余夜風仍一下一下地拂著幔紗。
靜宸別館的正殿名喚光輝堂，建得極高，坐北朝南，前有五級青石階，階上雕著石紋，漆色已有些斑駁。
明陽端坐在殿中主位上。
她今日穿了一件真紅織金大袖儒裙，臂間搭著泥金披帛，梳了高髻，只簪一只赤金點翠鳳餃珠步搖。
晨光從殿門斜照進來，落在她身上。紅裙金繡像燃著一樣，把整座稍顯陳舊的殿閣都照得亮了幾分。
羽林中郎將躬身立于階下，雙手呈上一冊新造的名簿。
“殿下，靜宸別館上下三百七十五名宮人，除隨駕自宮中帶來的三百人外，在館舊人七十五名，皆已列明入館年月，原撥何處，現司何職，請殿下過目。”
采薇上前接了，轉呈到明陽手中。
明陽翻開，並未細看，目光在冊頁間緩緩掃過。
旁邊有女官低聲說道︰“這部分是別館舊人，都是先太子薨後，陸續補進來的。從前進的那一批老人，早在十幾年前就換了干淨。”
“換得真干淨。”明陽淡淡道。
她又翻了幾頁，指尖點在某幾行上，停了一瞬。
從入館時日來看，這些別館舊人大多是十五年前後陸續進來的。和昔年調往行宮內院的時間一比，前後相差不到半年左右。
先來這里，再去行宮。
來來去去，像是在下一盤極慢的棋。
明陽心里有數了，她合上名冊，抬眸看向殿外。
“本宮丟了一枚約指。”
她語氣平靜，卻不怒自威。
“赤金纏絲，那東西不值什麼，卻是母後留給本宮的念想，東西不會自己長腳，所以本宮今日親自找。”
她看向那戰戰兢兢的總管太監，問︰“你在靜宸別館伺候多少年了？”
總管太監忙躬身回道︰“回殿下，老奴在這別館二十一年了。”
“二十一年。”
明陽重復了一遍，目光從他頭頂慢慢落到腳尖，又移開，輕飄飄道。
“本宮听說相由心生，一個人存了什麼心，面上藏的再好，眼楮也藏不住。所以本宮想親自看看，這些人里頭，到底是誰拿了本宮的東西。”
總管太監腰彎得更低了。
“殿下息怒，別館宮人都是老實本分的，斷不敢動殿下的東西。”
“老不老實，看過才知道。”
明陽起身。
真紅織金的裙擺掃過青石台階，步搖在晨光里輕輕一顫，整個人華貴鋒利，威壓的人不敢直視。
三百多宮人已經在外頭列成兩片，左邊是別館舊人，右邊是宮里隨出來的。
烈日當頭，照得人人都睜不開眼。
明陽先看別館舊人。
她沒說話，只沿著列隊慢慢走，每一步都踩得從容。
凡她走過之處，那些宮人連頭都不敢抬，肩膀繃得死緊，有膽小的已經抖了起來。
她走了兩排，忽然停下。
站在一個年紀不大的內侍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