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月回去收拾一番，明阳也回寝殿换衣，采薇替她挑了一件藕荷色的窄袖短襦，配条素白的长裙，料子是前两日新裁的寻常细棉。
走在镇上，正合适，不招眼。
孙嬷嬷要给她梳头，明阳拒绝了：“不用。”
只让孙嬷嬷把长发松松挽在身后，发尾用一根红丝带系了，耳上一对细银珠，腕上一只素银镯，再没别的。
孙嬷嬷在旁边看了又看，最后叹了口气：“这也太素了。”
明阳笑：“素些好。”
到了别馆门口，护卫的人已经候着了。
当头一个，身形修长，一身月牙白劲装，袖口束得利落，腰悬佩刀。他转过身来，日光从屋檐斜切下来，正好落在他脸上。
是江逐云。
明阳脚步一顿。
李崇月已经开口：“江……武状元？”
江逐云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末将奉陛下敕令，领一小队金吾卫前来随行，殿下若是要微服外出，末将会寸步不离。”
明阳点了点头：“有劳江校尉。”
江逐云退至一旁，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程若兰本没有在意，听见武状元三个字，才猛地抬头，直直看向江逐云。
月白劲装衬得他眉眼疏朗，身姿挺拔，笑起来唇边带着一点弧度，整个人风流倜傥，俊逸潇洒。
她看得出了神。
等江逐云的目光淡淡扫过来，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低下头，耳根都红了。
杏儿忽然发现少一个人。
“哎，拾夏和采薇呢？”
明阳神色自若，语气平平。
“本宫让她们去别处办事了，走吧。”
山道上最后一拨人撤下来，日头还很毒，晒得所有人睁不开眼。
一众兵士奔波数日，早已筋疲力尽。
累得连盔甲都懒得拆解，回到杜角镇驿馆，便横七竖八靠在前院石阶，廊柱边上，个个瘫着，谁都不愿再多动一下。
金吾卫果毅都尉沈毅立在案前，甲胄上沾满泥土草屑，鬓边还挂着干枯的草叶，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他指尖重重叩在终南山大片连绵的山域之上。
“大人，终南山地域太广。南麓几条通山大路，后山兽径，就连深山里几处猎户废弃的屋舍，我们全都搜过。
南坡反复排查两趟，连一处新近烧过的火堆痕迹都寻不见。”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
“依末将看，目标怕是早就不在义谷镇这一片山林之中了。这片大山沟壑万千，可供藏匿的地方数不胜数，仅凭我们这几百人，根本搜不过来。”
裴从安坐在案后，只手搁在舆图边，没说话。
沈毅又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更笃定：“这几日弟兄们把附近翻了个底朝天，连个人影都没有。
镇上也问遍了，没人生面孔。我估摸着，那伙人要么已经出了终南山，要么……早就换了藏身的地方。”
裴从安抬眼看他：“沈都尉以为，该当如何？”
沈毅抱拳：“不如先撤下来休整。弟兄们连日连轴转，再搜下去也是白费力气。不如明日重新划片，把网铺大些。”
裴从安点点头：“那便先休整。今日让弟兄们好好歇一歇，明日再说。”
沈毅松了口气，又问：“可要再调人手过来？”
“不必。”裴从安起身，淡声道，“都先待命。”
沈毅应下，正要退出去，却见裴从安已经往外走了。
裴从安从驿馆走出来，朝西侧马厩走去。
陆铮见他出来，三两口喝完水，起身跟上。
严征端着水，见状连忙开口。
“大人这去哪？”
陆铮回头看他一眼，但是没说。
严征却看懂了。
他嬉皮笑脸，拖长了调子：“这才分开几天啊，杜角镇到那边，快马也得一个时辰，大热天的，饭也不吃了？”
裴从安脚步没停，像没听见。
陆铮给了他一个你少说两句的眼神，裴从安已经翻身上马，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驿馆，往西边官道去了。
严征站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喊。
“若有人来寻，属下怎么说呀？”
没人理他。
他自顾自接了下去：“就说去忙大事去了，对，天大的事。”
说完他自己先乐了，低头喝水，结果被烫了一下，龇牙咧嘴。
刚要转身回去，就听见外面一阵动静。
程若仪带着两个丫鬟各提着食盒，正从马车上下来。她今日穿了件淡青的衣裙，发髻梳得齐整，脸上带着笑，进了院子便张望。
“严大人。”
她见严征站在门口，忙上前几步，笑容温婉动人。
“我做了些消暑的饮子，又包了镇上刘家的几样点心，给裴大人和诸位办差的大人送来。今日天热，大家辛苦。”
严征脸上堆着笑：“程姑娘有心了，我替弟兄们谢过。”
程若仪往他身后看了看：“裴大人……在里面吗？”
“他去忙大事了。”严征说着，声音不低。
程若仪愣了一下。
“什么？”似乎没听明白。
“大人去忙大事了，很大的事，真的很大。”严征又大了点声，几乎整个前院都能听见。
旁边几个正靠着打盹的金吾卫被他这一嗓子吼得睁开眼，一脸茫然。大理寺几个正在分水的差役回过头来，憋着笑不出声。
程若仪呆了呆，随即笑道：“那……那我把食盒放下，劳烦严主簿分给大人们，裴大人那份等他回来再热一热也使得。”
“大人的那一份就不用了，他回来的时辰没个准。”
程若仪脸上笑容僵了一下，又很快恢复，温声道：“好。”
她示意丫鬟放下食盒，又朝院里众人客气的点了点头，这才上车离去。
严征看着马车走远，终于啧了一声，回头对上一帮金吾卫和大理寺差役的眼神。
“看什么看？大人都去忙大事了，还不快吃？”
众人憋着笑，齐齐埋下头去。
采荷会在镇东的莲湖，远远便能听见人声，等走近了，便见湖边挤了许多年轻男女，笑声此起彼伏。
岸边垂柳扫着水面，荷花从湖心一直开到湖边，粉白一片，被午后的风一吹，整片莲湖都在轻轻摆动。
明阳一下马车，周遭瞬间安静了下来。
然后那安静像水波一样荡开，许多目光齐齐看过来。
她今日素得不像话。
可偏偏就是这身素净，让她的眉眼变得格外清晰。
眉如远山，眸若点漆，鼻梁挺秀，唇色不点而朱。她往湖边一站，满湖荷花都像失了颜色。
程若兰走在她身后，忽然就明白了。
为什么人人都说明阳公主尊贵无比，却很少有人夸她美貌。
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身份太高。
旁人不便评说。
就连她见过明阳一次，也没注意到她的容貌，只记得那一身华服贵气逼人，气度不怒自威。
直到此刻，她看见明阳扮作平民女子站在湖边，才真正明白，不是没人敢夸，是世上大多数人根本不敢直视她的脸。
因为她是皇帝的掌上明珠。
她的背后是九五至尊，是大成王朝的天。
再漂亮，旁人也只能先看到嫡长公主四个字。
而今天，丝带一系，发尾一垂。
那层身份终于退下去，原本属于明阳本身的颜色，便再也压不住，铺天盖地地漫出来。
一路上，程若兰早就看得心惊，原来殿下美成这样。
湖边不少小郎君已经回过神来，三三两两想上前搭话。有一个青衫的刚走了两步，还没近身，江逐云便横跨一步，挡在了明阳身前。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那青衫郎君一眼。
那郎君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脚下硬生生地转了个弯，假装去看荷花。
又来了两个，一左一右。
江逐云连步都没动，手按在刀柄上，那两个马上也退了。
李崇月在一旁看得直乐。
“阿姐，江校尉好威风啊。”
明阳睨她一眼。
李崇月做了个鬼脸，拉着杏儿就往水边跑。
湖边有备好的浅水区，用竹竿和红绳围出一片，水只到膝盖深，专供小娘子们踩水采莲。
李崇月直接脱了鞋，赤脚踩进水里，杏儿也跟着下去了，两人一下去就笑成一团。
明阳站在岸上看了片刻，也被李崇月拉了下去。
水是温的，被日头晒得恰到好处，一浸下去，整个人都松下来。
明阳提着裙摆慢慢走了两步，荷花就在她身侧，比她矮了不少。花瓣落在水面，一半一半地飘着，她伸手拨了一下。
忽然身侧李崇月尖叫一声。
“有鱼！有鱼碰我的脚！”
她一边叫一边跳，溅起大片水花。
杏儿被她吓了一跳，也跟着往后躲，结果一屁股坐进了浅水里，裙子全湿了。两人又笑又叫，水花越溅越高。
明阳站在水中央看着她们闹，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亮，像银珠落在瓷盘上。
这一笑，整个人都活了。
不是公主，只是一个寻常小娘子站在荷花池里，笑得眉眼弯弯，耳边的银珠跟着颤动，发尾的红丝带被风轻轻扬起。
江逐云站在岸边，手还按在刀柄上。
看得入了神。
水波从明阳脚下荡开，一圈又一圈，搅碎了满湖的荷花残影。
她弯下腰去扶杏儿，又转身朝李崇月泼了一把水，衣袖湿了半截，小臂白的像一截新藕。
阳光落下来，她的侧脸带着细微的碎光，眼睫上也沾上了水。
程若兰忽然想，这样的殿下大概没几个人见过。
李崇月朝江逐云喊道：“江校尉！你快来！这里有鱼，快来帮我抓鱼！”
江逐云这才回过神，喉结动了动，别开眼，回道：“末将在此守着。”
明阳没留意这边，正追着杏儿要泼她，水声笑声搅成一片，把整个午后的暑气都冲散了许多。
“快下来啊！”
李崇月见程若兰还站在岸边，叫她下来。
程若兰其实没下过水，之前是觉得女子不方便。现在见殿下和小郡主都下水了，她也终于脱了鞋，试着踩进水里。
水没过脚踝，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爬，她轻轻嘶了一声，随即笑起来，慢慢朝明阳她们走去。
水花被李崇月泼起来，溅了她一身。
程若兰也不再拘着，弯腰回泼回去，笑得眉眼弯弯。
岸边的风在吹，荷花在动。
几人正闹得开心，又一阵风吹过来，吹乱了明阳松松挽着的乌黑长发。
系头发的那根红丝带被风吹得高高飘起，一点艳红，在满塘绿叶白花里头，格外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