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内侍脸色瞬间吓得发白，明阳只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走到第三排尽头，她忽然抬手，广袖一拂，转过身来。
“乏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倦意。
“先退下吧，明日本宫再瞧。”
宫人们齐齐跪下。
明阳看都不看，转身回殿。她走得很慢，眉心微微蹙着，像是被这满院的暑气和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人惹得极其不耐烦。
真红织金的裙摆拂过，步摇轻晃，满身都是天家贵女在这破地方多待一刻都嫌烦的傲气。
总管太监窦知节弓着腰跟在后头，额上细汗冒了一层又一层，大气都不敢喘。
明阳跨进殿内，将满院惊惶都隔在了外头。
她走到主位旁，朝杏儿递了个眼色。
杏儿一愣，接着机灵劲就上来了，左右一看，抄起案上一只青瓷茶盏高高举起，“啪”一声摔在了地上。
瓷片溅出去老远。
孙嬷嬷眼皮都不带抬一下。
外头廊下刚退到一半的宫人齐齐一抖，脚步都僵住了。窦知节更是吓得一愣一愣的，差点没站住，缩了缩脖子，脑门上的汗顺着脸颊就淌了下来。
殿内，明阳已经坐下，慢条斯理地端起梅子饮饮了一口。
看向杏儿，唇角勾了一下。
砸得好。
杏儿捂着心口小声地说道：“殿下，可吓死奴婢了。”
明阳又朝孙嬷嬷极轻轻抬了抬下巴，孙嬷嬷会意，转身走到门边，朝外头招了招手。
“窦总管，进来吧。”
窦志杰弓着腰小步迈进殿，几乎没有一点声音。
明阳倚在主位上，正用帕子慢悠悠地擦着手，她擦得极慢，从指根到指尖，像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堂里挂着的，都是谁的像？”
明阳问得漫不经心。
窦知节一愣，环视四周，连忙道：“回殿下，都是按旧例挂的，历来如此。有太宗，高宗，先帝……还有皇子们的画像。”
说到后头一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明阳将帕子往案上一搁，像是听见了什么极不入耳的东西。
眉头一蹙。
“把李景恒的撤了。”
明阳直呼先太子的名讳。
窦知节一僵，接着低头，声音更加卑微。
“殿下……这堂里画像都是按旧例挂的，历代如此，实……实在不敢擅动……”
明阳没说话，偏了偏头。
孙嬷嬷立刻上前一步厉声道：“放肆！殿下说撤你便去撤，什么旧例？旧例难道是给一个早已被废的庶人立的？还不快去！”
窦知节连声应是，转身正要往外走。
明阳又开口了。
“不止正堂，偏殿里所有他写过的字，提过的匾，用过的东西，都搜出来，一张纸一个字都不许留。”
窦知节脸上笑着的表情僵了僵，接着笑得更加卑微小心。
“殿下，先太子在时，这别馆确实留了些笔墨，可都封在库房，日子久了，老奴也记不真了，怕一时半会搜不干净……”
明阳终于抬眼看向他，那一眼似笑非笑，像刀尖贴着冰面划了一下。
“搜不干净？”
她语气平静。
窦知节连忙跪下。
“老奴该死。”
“确实该死，本宫住的地方挂着一个废人的像，”明阳拨了拨腕上的玉镯，“真是晦气。”
最后两个字说的极重。
窦知节脸色白了一下，又很快堆起笑来，连声说：“是是是，老奴这就带人去搜，殿下放心，定搜得干干净净，一件不留。”
“搜得干净，不如烧了。”
明阳笑着吩咐。
窦知节一怔，应下，退出殿去。
孙嬷嬷朝门口两个内侍使了个眼色，他们也跟着去了。
不多时，院子里便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宫人们被使唤着从库房往外搬东西，一卷一卷字画都被抱出来，堆在了庭中。
明阳也不急，就坐在殿内等，等他们找得差不多了，才起身走到廊下。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旧物被丢进火盆，火苗最先舔上的是先太子的画像，纸角卷起来，焦黑爬过画中人的眉眼，亦如抹去一切旧的痕迹。
她垂眼看着，面上没有半点表情。
窦知节领着几个宫人亲手将旧物一件一件往火里扔。
他的手扔得很稳，像是在办一件极其寻常的差事。
可火苗倒映处，他的眼神极其阴鸷。
不过被火光盖着，没人看见。
待烧的差不多了，明阳又开口：“这别馆里但凡是李景恒的东西一样别留，别让本宫再瞧见半个。废人的东西也配在这地方留到今日？”
窦知节正往火里递一卷字，闻言手一抖，半截纸卷掉在了火盆外。
他连忙弯腰去捡，火舌窜上来，烧着了他半截袖子。他没敢叫，扑灭火之后，将卷纸重新投入火中，退至一旁跪下来。
“老奴该死。”
明阳看了他半晌，没叫起，慢慢从他身旁走过，走到火盆旁停住。
她低头看着这些烧成灰的东西。
“死倒不必，”她轻声道，“把地擦干净。”
说完便走，孙嬷嬷跟了上去。
满院宫人跪了一地，谁也不敢抬头。火还在烧，偶尔有竹片裂开，发出啪的声响。
窦知节仍跪在地上，袖口焦黑。
他低着头，望着地上那片被烧化的灰，风一卷，灰里有几片没烧尽的残纸被吹到了他手边。
他慢慢将那片残纸按在掌心。
脸上的表情无人可见。
午后，蝉鸣从树荫里漏下来，一声长一声短，像被暑气蒸软了。
明阳陪林夫人下着棋，棋盘是静宸别馆里备的旧榧木。棋子落在盘上，声音温温的不脆。
林夫人执白棋，下得很慢，明阳也不催。
李崇月几个在外间闹哄哄地玩着叶子牌，杏儿笑得最大声，一拍桌子，被孙嬷嬷低喝了一句。
程若兰就是这时候过来的。
她先是给明阳行了礼，又给李崇月和林夫人问安。
笑盈盈地说：“我爹让我来陪陪殿下和郡主，姐姐留在姨母家照看，姨母病了，一时走不开，今日便只有若兰过来。”
她顿了顿，继续道。
“镇子东头有个采荷会，今日正热闹，各家小娘子，小郎君都去。若殿下和郡主嫌闷，若兰可以带路。”
李崇月一听，顿时来兴趣了。
“采荷会？是不是下水那种？”
程若兰掩着嘴笑：“是，水不深，荷花长得比人还高，好玩着呢。”
李崇月眼巴巴地看向明阳。
明阳落下一子，抬眼看她：“想去？”
“想！”
“那便去。”
明阳将手里的黑子搁回棋盒，对林夫人道，“舅母也去走走？”
林夫人摇头：“我午后要歇一歇，你们去吧，别玩太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