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从安没有动。
他就站在那里，隔着满池蒸腾的白雾看着她。
目光像带着钩子，从她被水汽蒸红的脸，慢慢往下，停在她露出水面的肩上。
很轻，却烫得她几乎要往水里再缩一寸。
明阳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怎么办……
她面上不显，只把肩膀又往下沉了沉，水一直没到颈边，只露出半截纤细的脖颈和那张被热气蒸得泛红的脸。
“转过去。”
她压低声音，尽力让语气里有着属于嫡长公主的威仪。
裴从安依旧没动。
“裴从安！”明阳又说了一遍。
听见她唤自己的名字，他才缓缓转动身躯，背向汤泉，宽阔的脊背绷得很紧。
明阳松口气。
“往前，走三步。”她继续开口。
裴从安背对着她，唇角勾了一下。
然后他抬脚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明阳泡在温热泉水里，心跳跳得飞快。池边软榻上，还摆着孙嬷嬷提前备好的外袍与巾帕。
她撑着池沿站起身，踏出水面。
哗啦一声水声荡开。
裴从安背对着她，听见水声，脊背都绷紧了。
明阳上了岸，飞快披上外袍。湿发不断往下滴水，她的手指也有些抖，系了两回才将衣带系上。
刚整理好，裴从安便转过身来。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眼底却沉得厉害。
下一瞬，他走近。
明阳几乎没来得及反应，人已近在眼前。
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咄咄逼人，来者不善。
明阳到了嘴边的斥责，一下子卡在喉间。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裴从安同时往前跨一步，两人衣摆交叠。
明阳抿了抿唇，又往后退一步。
裴从安再进一步。
她退，他就进，一来一回，像一场无声的角力。
接连三步退让，明阳已经抵到了池边，身后没有了落脚的地方，只剩一池蒸腾着白雾的温泉。
她退无可退。
“裴从安，你放肆。”明阳压着嗓音，语气带上几分恼意。
“臣放肆？”
裴从安的声音低沉，目光灼灼，“那殿下今日做的种种，又算什么？”
“和武状元同游是真，当众亲近是真，让臣在别馆外淋雨，也是真。”他目光牢牢锁住她，字字压得很重。
“臣若不来，殿下是不是过两日，连臣是谁都忘了？”
明阳心头微微发颤：“……本宫以为你懂。”
“臣是懂。”他说。
听见这话，明阳心底刚要松一口气。
可他却微微俯身逼近。
“懂，不代表无动于衷。殿下明明清楚臣会介怀，依旧要演这一出戏。”他低声开口。
“殿下是太信臣，还是不信臣？”
明阳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的确是信他，才敢拿江逐云做局迷惑敌人。可也恰恰是这份笃定，忽略了他也会难受，会嫉妒。
看着他压下来的眼神，明阳低声解释：“这静宸别馆里到处都是旧太子的人。本宫这么做，是不想把裴家拖进来。”
她语气认真，继续道：“就算你不在乎，本宫在乎。他们如今盯上的是你，可再一步，就是整个裴家。
至少明面上，我们不能，少一分牵连，裴家就少一分危险。”
裴从安的眸光微微一动。
他何其聪明，一下子就捉住了她话里的重点。
“明面上不能……”他看着明阳，重复了一遍。
明阳心头一跳。
被他看得脸颊发烫，陡然反应过来自己这话太暧昧。
从她嘴里说出来时，自己不觉有什么，可被他这样一重复，就全变了味。
他没打算放过她。
离得极近，眼底那点沉意散开，换了种更幽深的光。
“殿下的意思，臣明白了。”他说得又慢又清晰，“明面上不能，私底下……臣还是可以翻墙进来，对么？”
明阳一窘，整张脸都热起来：“裴从安，本宫没有……”
“臣明白。”
明白什么？
明阳瞪他。
心跳乱得一塌糊涂，她不想再跟他对视，抬手抵在他胸口，用力一把推开他。
这一下用了十足的力气。
裴从安没躲。
他顺着她的力道向后倒去，却在最后一瞬，一把扣住她的腰。
明阳惊呼半声，整个人随着他跌进软榻。
软榻宽厚，铺着丝褥。
裴从安仰面倒下，闷哼一声，手还牢牢揽在她腰后。
明阳整个人直直摔在了他身上。
这……
明阳连忙撑起身子。
可她刚撑起上半身，才发现情况更糟。
两人衣料本就被水汽浸湿，很薄，体温隔着布料传来，格外吓人。
而且……
明阳浑身一僵，瞬间不敢再动分毫。
裴从安自然也察觉到了。
扣在她腰上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又克制缓慢地松开。
他那双素来冷静沉敛的眸子，颜色一点点沉下去，深得发黑。
冷白的面皮，缓缓浮起一层极淡的薄红，从颈侧一路漫到耳后，是极致隐忍压不住的燥热。
明阳更是浑身发烫，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
发梢的水珠不断滴落，砸在他鬓边，领口。
顺着他滚动的喉结一路滑下去。
明阳看着他的脸，心跳得更快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美色误人。
她别开眼，强行稳住心神，可视线绕来绕去，终究还是落回他的唇上。
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又一句。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
几番挣扎，她终究抵不过心底翻涌的想法，慢慢俯下身。
吻很轻，带着几分试探。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雨后的松木冷香，混着温泉潮热的气息，格外勾人。
很快，他抬手。
稳稳扣住她的后颈，力道沉稳，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
蒸腾的白雾裹住两人，满室温热潮湿。
周遭静得极致，只剩下彼此交叠，渐渐失序的呼吸。淡淡的栀子香混着他身上清冷的气息，密密将她笼罩。
明阳的手抵在他温热的胸口。
指尖无意识揪紧了他湿透的衣襟。
浑身的力气像是被这静谧又缱绻的氛围一点点抽走，软得彻底。
良久，裴从安率先收了力道。
他呼吸乱得厉害，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湿漉漉的发丝，眼底是压不住的滚烫情绪。
明阳整个人晕乎乎的，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水汽。
半天回不过神，脸颊热得发烫。
裴从安垂眸看着她，抬手轻轻拂开她贴在颊边的湿发。
指尖温度滚烫，顺着柔软的耳侧缓缓下移，最后轻轻托住她的下颌，微微抬起。
逼她抬眼，看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