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從安喉結滾了滾，聲音啞得厲害。
“殿下想做什麼，臣都甘願受著。只有一件事，殿下萬萬不可。”
“……什麼？”
明陽還沒有從方才的悸動里緩過來，眼神有些迷離。
“不能不要臣。”
他的指尖順著下頜落到她後頸，微微收力，將她帶近幾分。
聲音壓得很低，眼底幽深翻涌，藏著他從未展露的偏執。
“若是真到那一步，臣，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
周遭溫泉白霧緩緩浮動。
明陽心口一陣陣發燙，手掌抵在他濕透的衣襟上，能清晰感知到他胸腔之下，那和自己一樣失序的心跳。
“臣可以等，但不能沒有結果。”
她望著他，正要答話。
裴從安卻再度扣住她的後頸，抬頭覆了上來，動作帶著難以掩飾的強勢，卻依舊留著分寸。
他手臂一轉，順勢翻身，將她困在了軟榻和自己之間。
裴從安以胳膊撐住身子，低頭望著身下的人。胸膛起伏不定，素來清明的眼眸，此刻蒙上一層濃重的暗色。
一番繾綣後。
她原本濕潤的唇瓣被吻得泛紅發腫，眼尾染開一層淺淺的緋色，眼底蒙著一層濕漉漉的水汽。
烏黑的長發凌亂散落在素色軟枕上，黑白分明，膚色勝雪，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裴從安看著她。
呼吸沉而灼熱，心口翻涌著失控的念頭，理智卻在拼命拉扯。
他低頭。
在離她唇角半寸處停住了。
最後慢慢收回來，按在軟榻上的手，骨節繃得發白。
她這個樣子，不能再看。
再看一眼，他今晚就走不了。
下一刻，他猛地起身。
未留一句，也未回頭，幾步走到牆邊，一躍而出。
牆外老樹陰影里，陸錚正蹲在那兒等著，困得都快要打瞌睡了。牆頭倏然閃過一道黑影，裴從安穩穩落地。
陸錚連忙站起來迎上去，抬頭一看，整個人當場就愣住了。
月光下，自家大人耳根紅得厲害，呼吸也比平時重了些，一手扶額，還回頭看了眼牆頭。
哪里還是剛剛進去的冷臉大理寺卿？
陸錚腦子轉得飛快。
進去前還一副今晚必須問個明白的架勢，現在倒好，才多大會功夫，翻出來就成這副模樣。
陸錚細細打量。
耳根紅，呼吸亂，像被人煮了似的。
按理說，如果是被公主趕出來，臉色該是冷的，如果是被公主身邊的人打了，也不該紅成這樣。
再說了，誰是大人的對手。
陸錚靈光一現。
難道大人不小心掉溫泉里了？
有這個可能。
畢竟人不生地不熟的，第一次來。
陸錚猛地一個激靈，不敢往下繼續想。如果真的掉進溫泉，那得有多大的動靜？
他湊過去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問︰“大人……沒事吧？”
裴從安放下手，聲音啞得很。
“走。”
走？
“大人，您這是怎麼了？真掉溫泉里頭了？”陸錚瞪大眼。
裴從安看向陸錚的眼神，非常不對勁。
“屬下的意思是……”
陸錚越說越小聲，最後只剩氣音。
“屬下多嘴。”
感覺再說下去，大人兩眼要飛刀了。
陸錚默默心說，得，這哪里是去見公主的，分明是去渡劫的。
兩人翻身上馬沒入夜色，裴從安袖間那點極淡的梔子香被夜風一吹，全都散在了身後。
別館內，明陽坐在軟榻上，她抬手踫了踫自己的唇。
過了一會，她輕輕笑出聲。
不知道……下次他還敢不敢來。
夜風吹皺一池月光，浮在水上的梔子花輕輕打著旋，久久不停歇。
不遠處，孫嬤嬤立在回廊拐角的暗處。
早在裴從安翻牆而入時，她便瞧見了。原本是要上去攔的，可看見明陽從水中起身，又見那人一怔，她便頓住了腳。
後來場面越發不像話，她也就沒再出聲。
孫嬤嬤是老宮人，知道什麼該看，什麼不該看。
只是越看越心驚。
這裴大人年紀輕輕竟有這等自制力，都那樣了，還能抽身走人。
她瞧著，既替他們二人懸著心，又暗暗松了口氣，到底是沒越過那道界限。
如此甚好。
可她心里卻比這滿池的月光還亂。
殿下動了情，裴大人也動了情，兩個年輕人烈火干柴，卻硬是守著底線。
她說不清是欣慰還是心疼，輕輕嘆了口氣，這樣也好。
都忍住了，才更見真心。
她抬步往溫泉走去。
這一夜終究誰也沒有再多言，只是有些東西已經和從前不同了，像那池溫泉水，看似靜著，底下早已翻涌不休。
雨停沒多久，官道上全是水。
馬蹄踏下去，泥漿迸開，碎成一片又一片。
裴從安沒有減速，黑馬四蹄騰空，玄色衣袍被夜風扯得翻卷。他整個人壓得極低，腰背如張滿的弓，極速前行。
陸錚緊跟在半個馬身後。
黑馬快，他也很快，兩匹馬的步點幾乎疊成一線。
山道在腳下飛退，密林，岩壁，深澗……都成了兩旁模糊的影子。
他們一路向南，往杜角鎮而去。
裴從安沒勒過一回韁繩，胸中那一點火越燒越旺，與內心背道而馳，他越騎越快。
兩騎一前一後貼著山腳疾馳，偶爾並成一條直線，偶爾錯開半個身位。
沒有人說話。
只有雨後的冷風，泥水飛濺的脆響和馬蹄踏在泥地上密集如鼓點的聲音。
轉過最後一道山坳，杜角鎮的燈火已隱約可見。
像黑夜盡頭撕開的一條口子。
裴從安目光一凝，夾起馬腹，黑馬長嘶一聲，揚蹄沖了下去。陸錚也催馬跟上，身後的泥水濺得老高。
兩騎如箭。
直直沒入山腳那片將散未散的夜色里。
驛館很快就到了。
杜角鎮此時已經靜了下來，只有驛館門口還點著幾盞油紙燈籠，光暈昏黃，被雨後濕漉漉的夜風一吹，搖搖晃晃。
前院還亮著幾處燈，有人進進出出，腳步聲和低語聲混在一起。金吾衛和大理寺都在各忙各的，這時候誰也沒歇下。
裴從安翻身下馬，程若儀就站在驛館門口。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裙擺沾滿了泥水，懷里還抱著個小食盒。
見裴從安回來，她眼楮一亮，隨即露出極其溫婉的笑容，上前一步。
“裴大人，您回來了。我炖了湯，還熱著。在外頭辛苦半日，先喝一碗暖暖胃。”
裴從安像是沒听見，目光從她身上掠過，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腳下更沒停，徑直往驛館里頭走。
陸錚從後面牽過兩匹馬，看了程若儀一眼。
心里嘆了口氣。
他家大人前半夜才被公主趕出來，又在別館外頭淋成那樣，拼了半條命從義谷鎮連夜趕回來，這會正窩著火呢。
偏還有人往刀尖上湊。
這不叫雪中送炭，這叫給閻王上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