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知节被打得满嘴都是血，阿姐若真做了不该做的事，后果她想都不敢想。
程若兰几乎是小跑出了别馆，一路跑回家。
程家在义谷镇的宅子不大，三进三出，青瓦白墙。她一头撞进前院时，程砚正蹲在廊下逗鸟，竹签上串着半只蚱蜢。
程夫人坐在偏厅里，正和管家婆子对着今日的采买单子。
“若兰？”
程夫人见她跑得鬓发微乱，裙摆都起飞了，不由皱眉。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程砚也抬起头，见小妹小脸煞白，额上都沁出细汗了，忙放下竹签：“不是去别馆陪公主了吗？怎么这会就回来了？”
这不刚去的吗？
程若兰扶着廊柱喘了两口气才开口。
“娘，我要用家里的马车去一趟姨母家。”
程夫人非常不理解。
“你这不是刚回吗？怎么又要过去？你阿姐留在那照看你姨母就够了，你去做什么？”
“是啊。”
程砚站起来，上下打量一下程若兰，“怎么你看起来慌里慌张的？出什么事了吗？”
程若兰根本就顾不上解释，也实在没办法解释：“没什么事，就是昨日回来的时候和阿姐说好了，今日我再过去一趟。姨母身子不好，照顾起来也挺费心的。
哎，反正就是要去看看，我也不放心，很快就回来了。”
程若兰边说边东张西望地想找人去备车。
程夫人和程砚对视一眼。
不对劲。
“昨日也没听你提啊，再说，你要去也等过了午后，这会日头正毒，家里也没有现成的车。”
“没事没事，就让桂叔去套车，也快些。答应了阿姐今早一定要过去的，若不去，怕她急了。”
程砚越听越不对劲，走近两步。
“你不是巴不得不去姨母家吗？是不是有什么事？你和哥哥说，是不是在别馆里头受了什么委屈？还是殿下同你说什么了？”
他合理怀疑是在别馆发生了什么事，要不然刚去别馆就急急忙忙地回来，要去杜角镇。
“真的没有。”
程若兰赶紧摇头，“我真的只是去看姨母。”
说着说着，程若兰眼眶竟急红了。
程夫人见状，也就不再多问了，只是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这脾气急的。行了行了，去吩咐桂叔套车吧，再叫两个家丁跟着，路上慢些。去杜角镇的时候要过几段山路，别赶太急了。”
程若兰赶紧点头，转身就跟着桂叔跑了。
一刻都不能等的样子。
程砚追了两步：“要不要我陪你去啊？”
“不用！”
程若兰头都没回。
贵叔很快就套好了青蓬马车，甩了甩鞭子，马车很快就驶出了巷口。
程夫人站在门外，望着马车远去，皱眉。
“这丫头到底是怎么了？”
说完刚转身，便扫到门内地上躺着一块杏色帕子，那是程若兰的，看样子跑的急了，连帕子掉了都没发觉。
程夫人弯腰捡起来，眉头皱得更深了。
“……不会是若仪在杜角镇出了什么事吧？”
站在后头的程砚也这么觉得，两人心里都不踏实。
路上，程若兰对桂叔催了好几次：“越快越好。”
马车一路颠，颠得程若兰心里一路更乱。
她想起前日在马车上，程若仪说的那些话，什么好男人都是要争的，什么遇上了就不该错过。
那时她居然还觉得有几分道理，现在她只想把那些话全塞回阿姐的嘴里。
争什么争？那也得看跟谁争。
跟嫡长公主争，不要命了？
从义谷镇到杜角镇，快马一个时辰，马车需要更久的时间。
她只求阿姐没有去过驿馆，没有对裴从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程若兰绞着手中的帕子，心口跳得比这马蹄还急。
清晏殿前的花园里，花事正盛。
蔷薇攀着朱漆回廊开得热热闹闹，石榴红的像要滴下来，几株半人高的栀子堆在亭角，香气被风送的满园都是。
明阳斜靠在庭中美人榻上，一袭月白绣银莲的大袖儒裙，外罩纱罗半臂，发上簪着羊脂玉嵌珠步摇。
她手里捏着颗黑子，眉眼间尽是慵懒随意。
江逐云坐在对面执白子。
他今日穿了身靛蓝翻领胡服，窄袖束腰，愈发显得肩宽腿长。
一双惯握刀柄的手，今日捏着棋子却捏得极其艰难。
棋盘上，白子已经被吃得七零八落，他每落一子都要想上许久。
明阳又落一子，抬眼看他。
“江校尉，你这棋下得越发不专心了。”
江逐云一笑。
“殿下棋力太甚，臣实在不是对手。”
明阳哼了一声，把手里余子扔回棋罐：“你当年在淮南可不是这般，赢了本宫三回，本宫还记着清清楚楚。”
江逐云轻咳了一声。
“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不知道让着殿下。”
“你现在倒是让了，”明阳睨他，“让得这样难看，还不如赢了本宫。”
庭中几个宫人安静立于一侧，听了想笑又不敢，纷纷把头低下去了。
江逐云抓了抓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小时候莽撞是真的，现在长大了不敢莽撞了也是真的。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宫女从月洞门那边跑来，裙摆翻飞，穿过长长的青石甬道，绕过百岁紫藤，像一只翩翩飞舞的彩蝶。
跑得气喘吁吁，脸胀得通红，手里高高捧着一样东西。
“找到了找到了，殿下的约指找到了。”
她一路喊一路跑，声音清脆。
宫人们纷纷回头，只见碧色身影从层层花木间穿过，满身都是少年人藏不住的喜气。
采薇迎了上去。
小宫女站定，喘着气把掌心摊开。
一只赤金缠丝约指在她汗湿的手心里亮得晃眼。采薇取过细细擦拭了，才转身呈入亭中。
“殿下，约指找到了。”
明阳接过来看了一眼，便望向那边还站在阶下的小宫女。
“在哪儿找着的？”
小宫女忙跪下，“回殿下，是奴婢在西北角那几丛玉簪花地看见的。日头一照，亮晶晶的。奴婢扒开草一看，就发现了这枚约指。”
明阳轻笑：“那倒真是你的造化。”
她让拾夏去安排的，这小宫女看来是个有机缘人。
她慢慢放下腿，坐正了身子。
日光从亭角外照射进来，照得她整个人晶莹剔透，不似凡尘。小宫女抬头看了一眼，便慌忙低下头，耳根都红了。
“过来。”
明阳朝她笑了笑。
小宫女不敢动，杏儿小声地催她：“还不快过去，殿下叫你呢。”
她这才小步上前，跪在软榻前。明阳微微俯身，声音温和。
“你多大了？”
“回殿下，奴婢十六了。”
“叫什么名字？”
“奴婢妙儿。”
明阳点了点头，靠回榻上，“采薇，赏。”
采薇应声，从袖中取出早就备好的锦袋递给妙儿。妙儿受宠若惊，不敢接下，被杏儿笑着拉住。
“殿下赏的，便好好收着，还不快谢恩。”
妙儿连磕三个头，抱着锦袋退了下去。一路上红着脸，像捡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庭中又安静下来。
江逐云看向明阳，起身，笑着朝她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