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陽猶豫片刻，將手搭在他的小臂上，借力站起身。
妙兒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正好瞧見了這一幕，趕緊把頭轉過去，捂著臉跑了。
明陽起身後，松開手。
她走到了亭邊，站在了陽光下。
風將她的披帛吹起來，銀蓮在月白裙上若隱若現，像隨時要化在了這光里。
她閉上眼，微微揚起臉，享受著這有些灼人的日光。
“江校尉有事？”明陽感覺到了江逐雲的目光。
江逐雲看著她白到發光的側顏，笑了笑︰“殿下只是拉著臣下棋？”
“？”
不然呢？
明陽偏頭看他，“江校尉不喜歡？”
“倒不是不喜歡，臣棋也輸了，人也被殿下留了一個上午。”他笑得坦蕩，桃花眼里像風拂過，“不過，這恐怕難以盡興。”
盡興……
明陽沒接話，看著他的眼神帶著一絲詢問。
眼中明明白白寫著，你有好辦法，還不快快說來听听。
江逐雲笑意加深，上前一步，略微湊近，低聲道︰“殿下恕罪，臣唐突了。”
話音未落，他已隔著衣袖輕輕握住了明陽的手腕。
明陽一愣。
江逐雲沒給她反應的時間，拉著她便往外跑。
他們穿過九曲回廊，繞過荷花缸，又穿過兩重垂花門。沿途的宮人們都看呆了，等回過神時，人已經跑遠了。
風從耳邊刮過，明陽的裙擺和披帛一起飛起來。
她看著前面江逐雲的背影，兩側飛退的宮燈和廊柱，忽然覺得這畫面熟悉極了。
很多年前在淮南，那個翻過矮牆的少年也是這樣，拉著她在田埂上瘋跑。
到了湖邊，江逐雲才松開她。
一匹極其漂亮的白馬立在柳樹下，通體雪白，鬃毛如銀，站在那里就像畫里走出來一樣。
湖風一吹，馬尾輕輕擺動，連影子都透著一股貴氣。
好漂亮的馬。
明陽眸光一亮。
“哪兒來的馬？”
江逐雲挑了挑眉︰“殿下猜猜。”
明陽沒理他，走上前繞著白馬看了一圈，嘖嘖道，“這馬可不尋常，肩高，腿壯，毛色純白，少說也值千兩，你才來義谷鎮幾日，不會真去買的吧？”
不過是演一場戲，犯不上花這麼大的本錢。
明陽抬眼看向他，心里盤算著，要真是他出錢，這份開銷不能讓他來擔，銀子總得補還給他︰“到底花了多少？”
江逐雲看透她心里的打算，無奈低笑一聲。
“若是臣說，有人眼巴巴送到臣手上的，殿下信嗎？”
“誰？”
明陽頓時來了興致，心里納悶，誰出手這麼闊綽。
不由想到一人……
應該不是他。
江逐雲沒直接答，伸手穩住馬頭︰“殿下先上馬試試，這馬脾氣溫順，跑起來穩當得很。”
明陽也不推拒，腳踩馬鐙，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馬，衣裙隨風揚起來，看著竟比身下的白馬還要奪目。
她攥住韁繩，低頭又追問一遍。
“到底是誰送的？”
她真的很好奇，這麼好的馬拿來送人，倒是也不嫌可惜。
江逐雲嘆了口氣，故意往近處靠了靠，語氣里帶著幾分不情願︰“是裴大人派人送來的。”
明陽一愣。
“裴從安？”
真是他……
“是。”
江逐雲說起這個很不痛快，他抬頭看著眼前的明陽，“臣本來不想接，可裴大人那人，殿下應該清楚，他若想做的事，臣一個小小校尉，哪里攔得住。”
見江逐雲一臉無奈。
明陽坐在馬背上，腦子里已經腦補出裴從安做事的模樣。
她面上只淡淡地“哦”了一聲，裝作毫不在意，嘴角卻不受控制地悄悄往上揚。
“他怎麼知道本宮想騎馬？”
江逐雲語氣里帶著幽怨︰“臣不知道，臣只知道一大早被他的人揪出被窩，陪著那送馬的人練了半個時辰的刀術。”
明陽終于笑出聲來。
陪著練了半個時辰的刀術，想來當時兩邊交鋒相當激烈。
“傳話的還帶了裴大人的話，”江逐雲語氣酸酸的，“既然要演戲，就順便帶殿下出去走走散散心，總悶在別館里面也憋得慌。”
他心里暗自吐槽，合著把他這個情敵，當成陪玩的人手來使喚了。
明陽听見這話，臉頰微微一熱，瞬間就品出裴從安那點小心思。
“殿下，光有馬也沒意思，要不要比一場？”江逐雲開口提議。
明陽抬了抬眉。
江逐雲略帶幾分得意︰“殿下若是輸了，可別到時候說臣不讓殿下。”
明陽輕哼一聲︰“本宮還需要你讓？”
她說著，手中韁繩已經收緊。白馬焦躁地踏了兩步，像也等不及了。
江逐雲也不再多話，打了個響哨，柳蔭後轉出他的那匹棗紅馬來。
他翻身上馬。
“殿下先請。”
明陽白他一眼，腿上一夾馬腹，白馬長嘶一聲，如銀箭離弦，沿著湖邊石堤飛馳而出。
江逐雲幾乎同時催馬跟上，棗紅馬四蹄翻飛。
兩人一白一紅。
一前一後。
明陽的披帛與裙擺被疾風吹得揚起來，白馬上那道背影，美得像一場年少時的舊夢。
江逐雲落後半個馬身，望著明陽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淮南的田埂上，她也是這樣跑在他前頭，邊跑邊回頭。
“雲哥哥，你再不快些，我可不等你了！”
此時的他們，像許多年前淮南野地里的那兩個孩子，只是其中一個已經忘了回頭了。
遠處，湖對岸的假山後。
竇知節立在陰影里，臉上仍帶著腫傷，嘴角的破口結著暗色血痂。
他看著湖畔疾馳遠去的兩道身影，神色看不出喜怒，眼底卻帶著毒蛇一樣冷幽幽的光。
他緩緩收緊指節。
飄過來的笑聲落在他的耳中，他臉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聲音輕得低同耳語。
“玩吧。”
“很快……就玩不成了。”
船是午後進的夏口港。
江水到了這一帶驟然開闊，往來的漕船還有商船，客船都擠滿了碼頭。
帆影遮了半邊天，岸上人聲鼎沸，胡商牽著駱駝，嶺南的果販挑著荔枝，西邊來的香料，南邊來的珍珠，北邊的皮毛，都在這座九省通衢的碼頭上叫賣。
月公子一身青灰綢衫，手持折扇，頭發未著冠，僅用根成色極好的羊脂玉簪束著。
通身上下無一處張揚。
卻讓人一眼便看得出來是哪家的富家公子。
溫衡跟在他後頭，穿的還要更素些，像是隨主家出游的幕僚。
兩人下了跳板，早有扮作隨從的暗衛把馬和箱子從後頭船上牽下來，其中兩匹馬馱了兩口大木箱，箱蓋合得嚴實。
月公子朝碼頭上一掃，滿面笑容。
溫衡也笑了，兩人對視一眼，不必多言，就是這里了。
江夏，夏口。
南來北往的咽喉，三教九流匯聚之地，沒有比這更適合的地方了。
月公子慢悠悠地逛起來，對這碼頭上的小玩意極有興致。
青銅的小風鈴，彩線編的臂釵，桃木雕的小狐狸，胡人帶來的會轉九色琉璃珠，還有出自江南匠人之手的團扇，扇面上畫的是洪湖煙雨，極其精巧。
他拿起一把瞧了瞧，又放下。
往前再走幾步，看見一個老翁在賣些蒲草編的小蜻蜓，翅膀薄如蟬翼，做的活靈活現。
還有一個攤子專門賣貝殼粘的海棠盆景，粉的白的，巴掌大小擺了一排。
他腳步一停。
折扇一揮︰“這幾樣，還有那幾樣，這里所有的，每樣都來一件。”
說罷，他又指了指前頭幾樣。
“那個風鈴，還有那個琉璃珠，外加那柄團扇，都給包起來。”
那攤主喜得連聲答應。
溫衡臉上笑容不變，回頭朝後頭牽著馬匹的手下們看了一眼。
手下們面露難色。
其中一個上前，猶豫了片刻，開口︰“先生……這後頭箱子……都已經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