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什么满。”温衡面不改色，面带笑容，“没看见公子还在挑吗？”
他朝码头边一个卖箱笼的铺子抬了抬下巴：“还不赶紧再买一口来装？样式选跟这两口差不多的，别太花哨了。”
那手下一噎，连忙抱拳去了。
月公子还在前头逛着，一点都没有觉得自己买多了。他瞧见几个用彩线串成的鸭蛋络子，觉得新奇。
“这个也好玩，阿眠小时候在淮南也编过类似的，编到一半编不起来，还追着我打了一架。”
温衡笑：“公子记得清楚。”
“怎么能不清楚，”月公子继续看着四周的铺子，眼睛就没停下来过。
“她当时非说我把她的彩线藏了，哭了半天，最后还是舅舅罚我陪她重新编三个，才罢休。”
他边说边又挑了几样，全让包起来了。
不多时，那手下回来，果然抬了一口新箱子，样式和先前两口几乎一样。月公子买的东西被一样一样放进去，摊主们笑得合不拢嘴。
温衡站在一旁，看着那三口箱子，又看了看自家公子，终于还是没忍住。
“公子，照这个买法，到京城时，怕是要多出一条船出来。”
月公子看他一眼。
“又没花你的钱。”
“是没花属下的，属下就是心疼船。”
后面的护卫们噗嗤一下笑了出来，月公子瞪了他们一眼，其实也无所谓，习以为常了，他抬脚继续往前走去。
“给她买的东西，再多也不多。”
月公子拿起一家摊位上的陶瓷罐子，精雕细琢，镂空有趣。
“她在家里什么都有，可什么都是按规矩来的。我想让她看看，这些外头的，新鲜的，不值钱的，有趣的，添点乐子也好。”
温衡没接话，低头笑了笑，示意后头的人跟紧一点。
这时日头偏西，江风带着水汽吹过来。
月公子走在前面，俊朗的眉目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港口人声喧闹，他买了多少，身后就跟了多少。
此时此刻，他不过是一个宠妹成痴的寻常富家公子。
温衡看了一眼那三口箱子。
今日才到江夏。
后头还长着呢。
傍晚的时候，赵县尉又来了。
这回带了满满两辆驴车，车上摞着半扇猪肉，几十张胡饼和几筐瓜果，最后头还堆着十来坛酒。
酒没开封，那股浓郁的曲味却已经顺着风飘出老远。
赵县尉从车上跳下来，官袍下摆掖在腰带里，脸晒得通红，一进门就笑。
“弟兄们辛苦。下官想着天热，诸位上山下山，光啃干粮哪成？镇上也没什么好东西，就这一点子酒和肉，给大人们添个力气。”
他一路走一路和人打招呼。
不论是金吾卫的、大理寺的，还是杜角镇本地的衙差，他个个都能叫出名字。拍肩的拍肩，点头的点头，十分熟络。
当他走到前院正中时，脚下慢了一瞬。
眼睛从东边马厩扫到西边的排房，又从排房门口那堆新搬来的旧箱子扫到了正堂，最后，他的目光落回了马厩。
“赵县尉。”
一个相熟的金吾卫校尉从廊下过来，笑着拱手。
“您这又是送肉，又是送酒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就要打道回京了。”
赵县尉立刻笑开了花。
“哎呀，这话说的，下官巴不得各位大人在杜角镇多待些日子呢，有你们在，镇上连个偷鸡摸狗的都没有。”
边说边折回去，从车上抱下来一坛酒，殷勤地往那校尉手里塞。
“这可是镇西头老魏家的烧春，平日不对外头卖的。大人若不信，先闻闻这香。”
那校尉凑近一闻，被冲得直皱眉。
“嚯，劲不小啊。”
“那是自然。”
赵县尉哈哈大笑，“这可是好酒！我们镇上的好酒，镇西头老魏家的烧春，藏了五年的。”
正说着，驿馆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声音。
一个猎户打扮的汉子，满腿的泥，后背的柴刀都跑歪了，被两个大理寺差役半架着进来。
他一见裴从安从堂中出来，立刻跪倒在地上。
“大……大人，草民今日进山追一头受了伤的野猪，那畜生往北坡老林里钻，草民追了它小半日，越走越深，也不知怎么就到了没人的腹地，
后来野猪没追上，草民在一条干溪沟边见着了好大一滩血，旁边草上还挂着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块布，双手举过头顶。
裴从安接过那块布。
料子是上好的雪青素罗，织得极密，边缘还留着一点针脚，应是贴身中衣的里料。
这种料子不是山里人穿得起的，更不可能出现在终南山腹地。
那猎户还在说：“那地方平日连采药的人都不敢去，要不是追那猪，草民打死也不敢进去。大人，那血都半干了，草民怕是……怕是有人在那出事了。”
裴从安将布料翻过来，指腹在断口处慢慢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嘴角勾起一抹笑。
“整队，进山。”
这时严征凑过来。
“大人，今日搜山回来的人都还没缓过劲，既然有了确切的线索，不如分三路，一部分进山，一部分留守驿馆，另一部分在山口接应，万一这山里有弊，也不至于首尾难顾。”
旁边沈毅反对。
“不行，严主簿，正因有了这线索，才更该一鼓作气，那帮贼人滑的像泥鳅，若只进去一半人，再让他们跑了，咱们这几日的辛苦全白费了，我看要去就全去，人多，山再深也翻得过来。”
沈毅虽然说的有理，但是严征不太赞同。
“沈都尉，我们若全进了山，万一有人偷袭，后方没人看守，怎么办？”
这次贼人行踪诡异，不似寻常路数，严征不敢掉以轻心。
“这不是有赵县尉吗？再说贼人都在山上，难道还会绕回来偷袭不成？”
“万一他们不止一伙人呢？”
两人争执起来。
裴从安又看了一眼那块雪青素罗，眸光一沉。
“所有人进山。”他下了命令。
沈毅立刻抱拳：“是！”
严征还想说什么，裴从安看了他一眼，严征没再多言。
赵县尉立马凑上前，点头哈腰：“大人们为公事这般操劳，下官实在敬佩。下官这就叫衙役们跟着一道去，也能带带路。”
沈毅一抬手：“不必了。就让他们留在山下，进山的事有我们。”
赵县尉忙道：“是是是，那下官带人守着山口，若那贼人真敢往山下跑，下官第一个把他按住。”
沈毅没再理他，转身去整队了。
裴从安翻身上马，朝赵县尉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