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盯著別館進出的百騎昨夜有報，有兩個丫鬟出館後，去了主街一家酒樓。
飯後回程時，她們在小巷里被人迷暈，帶進了斜對面的客棧。那房里來過一個戴著面具的男人。”
“是昨夜出去的兩個宮女？”
“正是。”
霍凌繼續道，“百騎原想再近些打探，可那間客棧內外都有人守著，不是尋常的幫閑，他們只得繞道後巷，從鄰間頂窗翻了進去。那房中點著催人所亂的香，面具男子進去之後，房里再沒有人出來。”
明陽皺眉，聲音冷了幾分。
“他們就那樣看著？”
霍凌連忙解釋︰“殿下息怒，他們當時本想著破門，可那客棧里里外外有十幾處暗哨，若驚動一個，他們恐怕無法全身而退。”
戴面具，十幾處暗哨……
明陽想到了一人。
如果真是他，確實凶險。
“他們退出來時，用了海棠散，那東西是宮里的陰私東西，能讓人神思昏沉，半夢半醒間會把心中秘事當真。
百騎趁暗哨換值的間隙，從屋頂天窗將藥粉吹了進去，兩香一混，藥效更重。那面具人不會察覺，只當自己是真荒唐了一夜。”
“……所以人沒事？”
“是。”
明陽听到這里，神色緩和了一些。
“那面具上有機關，扣在腦後，強取會傷皮肉，也會驚動旁人。他們只看了一眼，確認這東西不是普通面具便沒動。”
明陽點點頭。
“她們人呢？”
既然人沒事，天亮以後應該回來才對。
“天沒亮的時候，那兩個宮女被人用馬車送去了鎮外，扔在鎮外一條河邊，人沒大事，只是被藥和香燻得暈沉，怕是要再睡上大半日才能緩過來。”
明陽吩咐孫嬤嬤。
“等人回來後，先讓吳嬤嬤照看著，暫時不必當值，再派兩個穩妥的人守著，別讓旁人亂問。”
孫嬤嬤應了。
至于面具男……
得來全不費工夫。
她一直想確認臉上有刀疤的男人在不在義谷鎮。如今這人倒是自己從陰溝里探出來了，那更好。
“繼續盯著那間客棧，別打草驚蛇。”
霍凌領命退下。
明陽正要起身去找李崇月，采薇便從廊外進來，稟報道︰“殿下，外頭來了位年輕姑娘，自稱姓梁，從江南到來，說奉旨入京，路過義谷鎮，特來給殿下請安。”
明陽腳下一頓。
“姓梁？”
采薇點頭︰“是，穿著一身灰袍，做男子打扮，但看長相和身量，應該是個姑娘。”
明陽想了想，江南的世家她雖然知道得不多，但姓梁的卻想起了一個。
四個月前致仕回鄉的司天監梁斗恆。
“讓她進來。”
明陽坐了回去。
梁璇進來的時候，堂外正好起了一陣風。
風從檐下灌進來，把她那身灰布袍吹得貼緊身體，更顯得人清瘦修長。
沒有施脂粉，只用一根舊布帶束了發，面龐白淨，眉眼清疏，乍一看很像一個極其斯文的少年郎。
“臣女梁璇拜見殿下。”
聲音也很清朗，不軟不硬。
明陽點了點頭，讓她不必多禮，坐下說話。
“梁司天身子可還好？”
“祖父身子不好，已回了湖州老家靜養。臣女奉密旨入京，接掌司天監，路過義谷，听聞殿下就在此處，臣女特來給殿下請安。”
明陽笑了笑︰“你有心了。”
梁璇起身，遞上一個小布包。
“祖父說，殿下在宮里什麼都有，這湖州蓮子勝在新鮮。若殿下不棄，可以讓人煮了吃。”
采薇接過，送到明陽面前。
打開，里面是一把圓潤干淨的湖州蓮子，個個飽滿，微微泛著青黃。
明陽拿起一顆，觸手微涼。
“你祖父從前給宮里觀星，算準過很多事情，本宮小時候，還記得他給本宮看過命。”
她將蓮子放回布包里，看向梁璇。
“他說，本宮命里有水，也有火。後來本宮問他，水火相遇，是不是要死？”
梁璇笑了笑︰“祖父說，殿下小時候就不好騙。”
明陽听了也笑了。
“如今你替了他，那你說，本宮命里的水火解得開嗎？”
梁璇沒有馬上回答，她看著明陽沉默了片刻。外頭天光極亮，把梁璇臉上每一點神情都照得清清楚楚，眼楮清澈見底。
“殿下的火不是天火，是人心里的火。水也不是禍水，是能滅火的活水。水火若不相克，便能相濟。
殿下這一路，已經走到水火相濟的路上來了。”
梁璇頓了頓。
“祖父當年辭官，殿下可知為何？”
“身子不好。”
明陽緩緩道。
這不是明陽說的，是當年梁司天致仕回鄉的理由。
“身子不好只是其一。祖父說梁家不入亂世，他若再留下去，看到的就不只是天象，而是亂象。他不能看，也不能說，所以只能退。”
亂世……
明陽沒有接她的話。
“可如今，臣女來了。”梁璇的聲音，篤定如石。
“梁家重新入了朝。祖父讓臣女來，就是讓殿下安心，讓天下人安心……殿下做得沒有錯。”
明陽心口微微一震。
她的意思是……
“本宮做的，有些可不一定對。”明陽想到了後面要做的事。
“殿下做的是選擇，選擇沒有對錯，只有敢不敢擔而已。”
這時滿室突然安靜，案幾上的幾頁紙被風吹得輕輕卷起，明陽笑了一下。
“那你呢？為何願意入這亂局？”
明陽問她。
梁璇回答︰“臣女不是入局，臣女是來守星的。”
梁璇奉旨入京，很快便走了。
明陽讓采薇將梁璇送出去，又讓杏兒包了些別館的細點讓她帶著。梁璇不卑不亢地謝了，身影很快沒入了這廊外的天光里。
梁家不入亂世。
當初梁斗恆走得那樣急，眾人只當他是身子熬不住了。如今想來，大約是算出了什麼不能說的東西。
可今日梁璇還是來了，梁家人到底入了這局，明知前頭還是凶險。
明陽想起了幻境里看過的那些景象，火光沖天的長街，染血的河水，成堆的尸骨，那些畫面至今還壓在她心底。
像一場隨時會破土而出的噩夢。
能不發生自然好。
只憑梁家願意回來這一點，也夠明陽松一口氣。
馬車駛離靜宸別館，梁璇靠在車壁，閉著眼。她對面的小廝倒了盞涼茶遞過來，動作利落，垂著眼沒有說話。
“想問什麼就問。”
梁璇直接開口。
那小廝這才開口，說話的聲音也是女子般清脆悅耳。
“姑娘真的不提醒殿下幾句嗎？義谷鎮這潭水底下深得很，殿下再聰明，也終究在明處。”
梁璇淺淺飲了一口茶。
“不必，殿下是個聰明人，不需要旁人教她怎麼做。”
小廝猶豫之後，還是擔憂︰“可在這局里，她每走一步都有人看著，若一步錯……”
“她不會錯。”
梁璇睜開眼，撩開車簾，望向外面的田埂和遠山。
“至少在關鍵時候，她的選擇，就是那時候最該走的一步。”
小廝想了想，有點疑惑︰“姑娘信她？”
“不是信，是算過。”
車馬又行了一段，小廝見梁璇一直眉頭微蹙，不禁問道︰“姑娘既然算過，怎麼還一直皺著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