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璇久久未答。
“姑娘這一路從別館出來就繃著，是不是還有什麼事沒做？”小廝試探道。
梁璇這才慢慢道︰“……有件事我拿不定主意。”
她語氣有些遲疑。
“我想給殿下送一封信，可這封信也許不該現在送。”
小廝見梁璇表情凝重，沒問是什麼信，只道︰“那姑娘再想想。”
梁璇沒再說話，靠在車壁上，望著車簾外越來越暗的天色，她忽然想起了祖父。
祖父當時離開永安時，身子已經不太好了。臨行前一夜，他獨自去了一趟裴府，見了裴從安。
沒有人知道那夜他們談了什麼。
後來，祖父才和她說起，他給裴從安留了八個字。
火中金蓮，九死一生。
那是祖父唯一一次用簽文的方式替人指路。
梁璇記得自己問過︰“為什麼不直接告訴他？”
祖父說︰“有些路不能指得太明。他若真能走過來，金蓮自然開，若不能，那八個字也不過是紙上灰。”
梁璇當時不懂。
現在她懂了。
有些事說出來就是泄露天機，不說又怕對方真的走不過去。
祖父當年也猶豫了很久，最後選擇了折中的法子，把提醒化作簽文，讓裴從安自己去悟。
如今輪到她。
信要不要送？怎麼送？送到什麼程度？
是個難題。
她若寫得太明白，怕殿下做出不可挽回的事。若寫得太模糊，又怕殿下毫無察覺，繼續往前。
梁璇閉上眼，眼前浮起方才在光輝堂看見的明陽。
她端坐主位上，淡金大袖，烏發如雲，笑起來時眼尾極輕地一揚，整座殿堂都像跟著亮了幾分。
那樣明艷。
那樣生動。
在自己答完水火相濟的難題後，她彎了彎唇角，像是真的信了，又像只是給梁家一個體面。
梁璇忽然不忍心。
這封信一旦遞出去，那點笑可能就再也不會有了。
“姑娘，天快黑了，還回去嗎？”
小廝的聲音響起，梁璇沒有馬上回答。她轉向車簾外，看著義谷鎮的方向。
那里還有未散盡的晚霞，金紅色的，像明陽笑起來時映在臉上的光。
“先不送了。”梁璇輕聲說。
小廝應了一聲，車馬繼續向前。
梁璇看著夕陽慢慢落下，那點余暉也漸漸消失。
祖父說，梁家人只守星，不救人。
可她現在，滿腦子都是怎麼救。
祖父離開永安時，給裴從安八個字。那時候祖父也一定和她此刻一樣，明知天機不可說，還是想多給兩句。
祖父說，裴從安那等人物，給他一句，他就敢往火里走，九死不回頭。
那殿下呢？
“停一下。”梁璇忽然道。
小廝忙讓馬夫勒馬，暮色里，車輪聲漸漸息了。
“折回去吧。”
這局棋已經不只是人與人斗了。
殿下應該知道。
天黑之後，義谷鎮主街的燈一盞盞點亮起來，各色攤位也支稜起來。
明陽和江逐雲看完皮影戲從長街那頭慢慢往回走，李崇月拉著杏兒在糖畫攤子面前不肯走，非得買一個，鬧哄哄一片。
燈火搖曳，人影綽綽。
江逐雲側頭看向明陽，嘴角微微上揚，又收回視線。
就在這時，前頭忽然傳來一陣脆亮的爭執聲。
“你這藥里分明摻了假參，還摻了發霉的蛇床子。這是吃不死人，卻能傷人根本！你當我不認得？我宋知微五歲就跟著阿公上山認藥。你這破藥也就騙騙那些不看藥渣的。
還有，我什麼時候偷你東西了？你自己把攤子撞翻的，還來訛我！你要不要臉？”
明陽抬眼看去。
一個灰衣姑娘被個黑臉攤主拽著胳膊，背著一只半舊的青布包裹，手里還抓著個啃到一半的包子，氣得滿臉通紅。
五官清秀明朗，一雙眼楮又大又圓，黑黑亮亮的冒著火。
那攤主拽著她不放︰“你這小丫頭片子，哪來的野丫頭？分明是你先撞了我攤子，還想趁亂順走我的藥，我非得抓你去見官不可！”
“見官就見官，誰不去誰是王八蛋！”
那姑娘毫不示弱，反倒往前一步，還不忘咬一口包子。
“你想偷藥還耍橫？”攤主嗓門更高，眼楮掃了一圈周圍看熱鬧的人，指著那姑娘就罵。
“大伙快來看看，這年頭，賊都這麼厲害，偷東西還敢這麼凶？”
旁邊看熱鬧的人立馬七嘴八舌聊開了。
“好家伙，還有這種事？”
“看她穿得也不差，犯得著偷藥？”
“人不可貌相啊，外表哪作得數。”
“說不定是誤會呢，瞧這樣子也不像小偷。”
“算了算了，咱們別插嘴，惹上事劃不來。”
圍觀的人越聚越多，閑話講個不停，可沒一個人敢上前出頭。
那姑娘吃完最後一口包子，叉腰還想再罵，江逐雲已經走了過去。他也沒有拔刀，就那麼一手按刀，笑了笑。
“這是怎麼了？大庭廣眾之下，拉拉扯扯像什麼話？”
那攤主探出頭一看，江逐雲腰間佩刀，又見他身後一行人，衣飾雖素，氣度卻不凡，攤主氣焰立刻矮了三分。
“這丫頭偷我藥！還想跑！”
“誰偷你藥了？我才沒偷！我要是偷你藥，就天打雷劈！你騙人騙錢才該天打雷劈！劈不死你！”那姑娘不服吼道。
嘴巴利索，氣得攤主直跳腳。
明陽忍住笑，走過去，掃了那攤主一眼。
“她偷的什麼藥？”
攤主被明陽一看，心頭發虛，卻仍嘴硬︰“就我攤子上那包最貴的，固元散，我賣二兩銀子一包。”
明陽轉頭看向那姑娘。
“你拿了嗎？”
姑娘氣得臉通紅，當場就嗆回去︰“我哪偷你東西！騙子！騙子！大騙子！就看不慣你賣假藥坑人！你自己把攤子掀了，還往我身上潑髒水！”
“臭丫頭，你胡說八道什麼呢？”
攤主一擼袖子，想動手。
江逐雲噌地抽出半刀，寒光一晃，攤主立馬慫了，手僵在半空不敢動了。
明陽沒跟他扯是誰踫翻攤子，掃了眼地上亂七八糟的藥材。
她看向攤主︰“把剩下的藥連同地上這些，全都帶去官府查驗。藥是真是假，一查便知，到底誰在撒謊，到了衙門自有說法。”
一听要送官驗藥，攤主臉唰地白了，眼珠亂轉，腳也偷偷往後挪，想趁機開溜。
圍觀百姓一看他這副樣子，頓時明白了。
明陽把他的小動作看得一清二楚，直接吩咐護衛︰“攔住。”
攤主跑不掉，急得大喊︰“義谷鎮還有沒有王法了！我看你們就是仗勢欺人！”
明陽臉色冷下來︰“賣假藥，還栽贓訛人，罪加一等，把人帶走。”
話音還未落，幾名護衛便無聲上前。
“是！”
那攤主還要反抗，被兩個護衛一左一右夾住，像拎小雞一樣拖走了。
那些假藥也給他一並打包帶走了，周圍人群響起了幾聲叫好聲。
剛剛斗雞一樣的姑娘還有點反應不過來。
她看向明陽。
燈下的人，眉眼如畫。衣飾雖不張揚，通身氣度卻壓得半條街都很安靜。抓人送官，不是誰都能這麼輕描淡寫的。
這義谷鎮能有這底氣的……
那姑娘撲通一聲就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