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局依舊擺在那里，亂世平定之後，他們二人終究只能活一個。
心口像被什麼東西沉沉壓著，喘不上氣來。
明陽的思緒不受控制地飄回大半個月前，若蘭寺的那場幻境。
那一幕，她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
夢里的她躺在寢殿的床榻上，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被褥被血水浸得濕透。一屋子太醫跪在地上，沒有人敢說話，全都束手無策。
孫嬤嬤趴在床邊，哭得渾身發抖。穩婆聲音抖得厲害，帶著絕望︰“殿下血崩了，止不住了。”
下一秒，所有的聲音和溫度全都沒了。
世界徹底安靜。
再後來就是漫天白幡。
公主府一片慘白，冷冷清清。
她看見皇兄不顧一切地快馬加鞭，從遠方趕回來，一身風塵狼狽。
可他趕回來的時候，什麼都晚了。
他跪在她的靈位前，半天一動不動，眼底紅得嚇人。
許久，他拔出長劍，聲音沙啞又狠絕︰“誰害的？”
……
明明只是一場幻境。
可此刻，在這溫熱的夜里，明陽卻第一次真切地明白，那不是虛的預兆，而是她原本的命數。
從若蘭寺看到的幻境，是原本注定的命運。
那條命途里，她早早死了。
她一死，皇兄心里唯一的羈絆和唯一的柔軟，徹底斷了。
他千里奔喪，親眼見她冷冷清清躺在靈堂，從此性情大變，再也沒有半分溫和。
他開始報復，殺伐無度，遷怒天下，一步步變成人人懼怕的暴君，最後民心盡失，朝野崩壞，天下大亂。
是亂世逼出了裴從安，最後由他出手收拾殘局，登頂帝位。
那是她早早離世的結局。
她改了命數，從血崩的死局里活下來。只要她活著，皇兄就不會瘋魔，不會變成暴逆無道，屠戮天下的暴君。
可梁璇這封信，輕輕幾句話就打碎了她所有的僥幸。
原來……定數從來沒有變過。
原定命運里，她死了，壽數結清，皇兄穩穩握著十一年光陰。可惜心魔難平，自毀江山，親手將盛世毀成了亂世。
現在她活著。
活下來的代價，就是和皇兄共享這十一年壽數。
此消彼長，此長彼消。
她若想活下去，皇兄頂多只剩五年多的時間。
五年……
不長也不短。
足夠他熬過奪嫡紛爭，穩住動蕩朝局，做一個清明端正，萬民歸心的好儲君。
可五年時光也太短，短到他會來不及穩固儲位，也來不及把江山徹底安頓穩妥。
盛年早逝，朝堂群龍無首。
沒有正統儲君壓場，藩王勛貴，奸佞舊黨一定會趁機四起，爭奪權位，屆時，又是一場翻天覆地的大亂。
明陽心口慢慢沉了下去。
兩條路，兩種亂世，同一個結局。
她換掉了悲劇的起因，卻半點改變不了終局。
天道有常，帝星不移。
原來是這個意思。
無論她是生還是死，大成終究會亂，天下終究會裂。
最後，依舊是裴從安踏破亂世，收拾殘局，坐上最高的位置。
明陽垂眸。
慢慢將信紙折得整整齊齊，抬手湊近燭火。
細小的火舌舔上紙角，靜靜蔓延。素白的紙一點點焦黑，卷曲，最終化成輕飄飄的煙灰。
一如她改寫的命運。
看似殊途，終究同歸。
明陽站起身，緩步走到窗邊。
外頭夜色沉得徹底，無星無月，整片夜空黑壓壓一片。有極輕的雷聲緩緩滾過，低沉而遙遠，像蒼天在暗處輕輕翻了個身，壓得人間無聲無息。
她靜靜立著，站了許久。
恍惚間，她忽然想起了宋知微。
想起今日長街燈火之下，那姑娘捧著玉佩，眉眼彎彎朝她笑的模樣。
初見時便覺得眉眼莫名眼熟，卻始終想不起在哪里見過，直到此刻，夜風寂寂，心事落地，幻境里那道模糊的身影才終于與宋知微的模樣重合。
戰火落盡，天下歸寧。
裴從安一身黑甲立于城樓，萬眾俯首，山河盡握掌中，他身側靜靜立著的人。
是宋知微。
兜兜轉轉，原來早在命數之初，一切便已排布妥當。
裴從安的天下，裴從安的余生，還有他身邊那個最終相守，共享萬里山河的皇後，從來都是她。
所有人的歸宿，所有人的結局，早在冥冥之中早已寫定。
她和皇兄被困在十一年的雙生命格里，互相消耗，彼此羈絆，是天道唯一的死扣，無解的宿命。
明陽望著沉沉夜幕，唇角勾起一抹淺笑。
也好。
世人各有歸途，各有圓滿。
等這儲君之爭塵埃落定，等皇兄平安歸來，她便親手了結這段糾纏不休的宿命。
成全皇兄的長治久安，成全這天下既定的歲歲太平，也成全那些千千萬萬的無辜百姓，不必再經歷一回生靈涂炭。
明陽慢慢合上眼。
快了……
天還沒亮，義谷鎮主街還籠著一層薄霧。
明陽站在客棧對面的旗樓下，她身後三百多羽林軍分作三路，已無聲無息地將客棧圍住。
霍凌執刀立在明陽身側。
“殿下，客棧前後都封死了，左右後巷各安排了六十人，屋頂有弩手二十。里面只要有人，便插翅難飛。”
明陽望著那扇緊閉的客棧門，輕輕嗯了一聲。
“搜。”
她冷聲下令。
霍凌親自帶人沖進了客棧。
一樓是灶房和茶鋪，桌翻椅倒，半個人影都無。
二樓客棧十余間，被褥涼透。茶盞里還留著半杯冷茶，閣樓也看了，整個客棧像被人一夜搬空，除了兩三個驚慌失措的過路客，其他連個活口都沒留下。
霍凌出來，臉色發沉。
“殿下，沒人。這地方的人怕是早得了消息，撤了。”
“撤了？”
明陽抬眸，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從別館到客棧，報信的人速度再快，也來不及全撤。
若真撤了，天還未亮，不可能一點痕跡都不留。這鎮子四面都是羽林軍和百騎的眼楮，對方要是幾十個人一起跑，她不會收不到半點風聲。
“放火。”明陽下令。
霍凌一愣︰“殿下，這客棧就在主街，火一燒起來，怕會波及兩邊的鋪面。”
“把後廚潑油，前後門封死，只留西邊角門，別讓火勢過了牆頭。其他鋪子，本宮賠。”
火很快點起來。
羽林軍只點了後廚和幾間上房。潑了油的草料一踫就著，火舌順著木梯往上爬。
不過片刻，濃煙如蟒，貼著地縫和牆縫往四面鑽，整個客棧都籠罩在黑霧里，連對面騎樓的檐角都模糊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