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沖出來的是兩個灰衣漢子，他們從後院柴堆後面滾出來，嗆得滿眼是淚，還沒站穩就被按在了地上。
接著是三個、五個、十幾個。
霍凌帶著人守在角門，出來一個捆一個，像從洞中逼出來的老鼠。
明陽站在騎樓下，火光映著她的臉，忽明忽暗，眼中平靜無波。
最後沖出來的是一道高瘦的黑影。他臉上覆著銅紋面具，手中握刀，三十多個蒙面死士護著他往外沖。
原來這客棧底下還有暗室，前頭那些不過是在前頭擋煙的，真正的狠角色全在後頭。
“殺。”明陽一聲令下。
三百羽林軍從四面八方圍上去，刀光如鱗，窄街成陣。
刀疤的人雖凶，可加起來也不過五六十個，哪里擋得住幾倍的禁軍。不過片刻，街面上已經躺下了一大片，血水順著青石縫往低處淌。
面具男被逼到西牆腳下，身側只剩十來個人，個個帶傷。
他的目光正對上了明陽。
沐浴在晨光中的明陽，像一尊殺神鍍了層淡金，她站在遠處，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羽林軍又壓近一圈，面具男靠在牆邊，他的眼楮越來越狠戾，忽然嘶吼道︰“還等什麼！”
話音未落，兩個人從懷中掏出一個黑乎乎的小鐵球，往地上一擲，一聲巨響，火煙騰起。
氣浪將最近的羽林軍掀翻在地，霍凌也被震得後退數步。等他從煙塵里面穩住身形，面具男已經趁亂撞開了西邊一側舊木門，帶著最後幾個人殺了出去。
“追！”
霍凌拔刀就要沖。
“窮寇莫追。”明陽阻止道。
霍凌立刻停住腳步。
這一局，從包圍到放火，從圍殺到逃跑，都在她眼皮子底下。
面具男拼死殺出一條血路，他以為自己命硬。可惜了，那條血路是她留的。
她故意讓人在西北角門只守不堵，故意在巷口留出一線生機。
圍得狠，放得巧。
只有這樣，他才會相信他是自己逃出去的。只有他信了，他才會去找他身後真正的主子。
明陽極輕地抬了抬下巴。
暗處，幾道人影無聲地跟了出去。
面具男在野地里跑了整整一個時辰。他臉上全是血，面具已經崩裂了半截，斷口劃過眉骨到臉頰，又深又長。
躲進了一座荒廢的山神廟里，一摸自己的臉，渾身都在抖。
舊疤未消，又添新傷，皮肉翻卷，不用看，他都知道自己此刻有多恐怖。
“明陽……”
刀疤男一拳砸在供台上，震得廟頂灰撲撲地往下落。
“我要你死……我要你死！”
一拳又一拳。
他瘋狂發泄著心中滔天的怒火。
身後四五個同樣滿身是傷的手下癱坐在地。有人腿上的血還沒止住，有人捂著斷指，沒一個人敢出聲。
一個年紀稍長的黑衣人爬起來，壓低聲音道︰“主上，這地方不能久留。再晚一點，咱們這幾個人恐怕都得交代在這。”
刀疤慢慢轉過身，臉上已經血肉模糊，看不出本來的面目。
“誰說我要走？”
他的聲音嘶啞、緊繃︰“她把我逼到絕境，我若這麼逃了，還算個人嗎？”
“主上！”手下急得不行。
“她不是喜歡玩嗎？”
刀疤冷笑，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舔了一口，“那我就陪她玩個大的，想讓我死，我就讓她先死在這義谷鎮，連她那別館一起陪葬。”
那手下撲通一下跪下︰“主上，不可！萬萬不可！那羽林軍只需一個時辰就能圍上來了，咱們就這幾個人，若再折返回去，必死無疑！”
“我若走了，和死了有什麼兩樣？！”
刀疤怒吼，“她明陽不是要逼我死嗎？我偏不死！我要她看著，到底誰先死！”
手下還想說，刀疤直接揮刀一指︰“你再說半個字，老子砍了你！”
話音剛落，廟外便傳來腳步聲。
所有人驚得舉起了手中的刀。
不是追兵，是馮先生。
他身後跟著兩個灰衣隨從，腰里都別著短刀。馮先生沒讓他們進來，只自己跨過門檻，目光掃過廟里的幾個殘兵，最後落在刀疤臉上。
面具已經沒了，新傷舊疤混在一起，觸目驚心。
“主上。”
馮先生拱手，“追兵就在後頭，主上此刻返回義谷鎮，只有死路一條。”
刀疤看著他，等著他說。
馮先生表情很是淡定︰“明陽圍的那麼死，偏偏讓主上沖出來，就是故意放主上走的，她的人應該已經在後面暗中跟著主上。”
刀疤冷哼一聲。
馮先生細細看了一眼刀疤。
“主上現在哪兒都不能去，尤其……京城不能去。”
刀疤深鎖眉頭，臉上表情僵硬。
“你的意思是這也不能去，那也不能去，難道坐這兒等她來？”
刀疤直接拿刀指著馮先生。
“我不去京城能去哪？難道要在這破廟等死？”
馮先生看著刀疤手中的刀，再次拱手︰“若是以前，主上自然能去京城。可如今主上已經被逼到明處，主上該知道，京城那位不能沾上，只要主上過去，這火必然引向所有人。”
“我們會功虧一簣。”馮先生語重心長。
“你在叫我別連累你們？”
刀疤不敢置信。
“是。”
馮先生直接承認。
“大業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候，二殿下快要回京了。若主上此刻逃回京城，所有的暗線都會暴露。
可若主上留下，至少還能把追兵拖在這里。明陽找不到線索，這局就還能走。”
這是要刀疤拿命去填明陽的刀。
刀疤整個人都僵住了，仿佛第一次認識眼前的馮先生。
“你這是在叫我去死？”
馮先生的目光不避不閃︰“主上若能成全大業，便是先太子最大的體面。”
體面？
刀疤一時有點反應不過來。
馮先生看著刀疤嘆了口氣，轉身朝外走去。
他帶來的兩個灰衣隨從，就站在門邊，側身讓路，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掃了廟里一眼。
馮先生和門邊的隨從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的意思是︰如果刀疤不肯自己死，那就送他死。
馮先生的腳剛跨出門檻，就在這一瞬間，刀疤忽然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