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最后的打斗声慢慢消失，援军彻底进驻了别馆，周遭终于安稳下来。
浑身被湖水泡得浸透。
明阳不再挣扎，静静靠在他怀里，埋首在他颈窝，鼻息间全是他的气息。
她轻轻开口。
“裴从安……冷。”
湖风从岸上吹来，确实很冷。
裴从安没有松手，他亲了明阳耳侧一下，然后抱着她上岸。
岸上全是人。明阳下意识想推他，手刚抵上他的胸口，就看见他那些伤口正在往外冒着血，混着湖水，顺着衣料褶皱往下淌。
推他的手就那样顿住了。
裴从安低头看了她一眼，将人往怀里拢了拢。
岸上的人早就乱成一片。
孙嬷嬷见裴从安抱着明阳上岸，又想上前，又担心被别人看见，两只手不知道该遮，还是该去接人。
就凭她两只手，遮也遮不住多少。
羽林军和冲过来的援军，齐刷刷地转得彻底，后脑勺上都写着，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裴从安没管他们，他抱着明阳，穿过满地的刀与火，穿过一院子背过身去的兵士，径直往清晏殿走去。
采薇在前面带路。
“裴从安，你放本宫下来。”众目睽睽，还受着伤，明阳实在忍不住了。
“臣有伤。”他说。
明阳一噎。
“有伤还抱，伤得更重。”明阳嗔了他一眼。
裴从安低头看向她，眼中沉沉：“所以……殿下别动。”
“你……”
明阳无话可说。
他是故意的，可他身上的血也是真的。那血已经浸透了他半幅衣袍，又将她的裙摆给染出几朵暗红。
她不能推。
推了，他只会更用力。
孙嬷嬷在旁边一边走一边挥手：“快转过去！都转过去！还看！今夜的事，谁都不许往外说半个字！仔细你们的皮！”
说完又去嘱咐杏儿，采薇。
“快去备些热水！快去找太医！不对，还要找干净衣裳，还有姜汤，要热的。”
杏儿已经乱了：“嬷嬷，是先备热水，还是先找太医啊？”
“都去！都去！”孙嬷嬷急得一跺脚。
裴从安跨进清晏殿，把明阳轻轻放在内殿的软榻上，然后单膝，静静跪在了榻前。
明阳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他伤口上。
殿内灯火在他身后摇曳，光晕把他的轮廓衬得格外分明。
半张脸浸在暖光里，另一半沉在阴影之下。
浑身衣衫已经浸透了，还在滴水，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清冷，又带着满身的狼狈。
她抿了抿唇。
“殿下，臣……”他刚开口，明阳便别开脸，不打算听。
一身的伤……
孙嬷嬷和杏儿她们此刻都退了出去，还不忘将殿门掩上，只留了一条缝。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他们两人。
沉默中，裴从安慢慢抬手，把贴在她额前，鬓边的湿发一点点拨开。
明阳没有躲。
她眼中涩意泛起，眨了眨眼睛，硬生生压了下去。
裴从安收回手，站起身，俯下来，将明阳整个人抱住了。
明阳一僵。
他抱得很用力，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脸埋进她湿漉漉的发间，手臂越收越紧。
“……不疼吗？”明阳担心他的伤口。
裴从安没动：“不疼。”
怎么可能。
那么多伤口。
明阳眼中的涩意更浓了，她眨了又眨，还是漫上来，把眼前的灯火都糊成了一片。
殿外，孙嬷嬷压低了嗓子，正在和门外两个小内侍说话。
“今晚的事谁都不许往外说。尤其是公主被裴大人从湖里抱上来，半个字都不许提，记住了吗？”
两个小内侍齐齐应声：“记住了。”
孙嬷嬷这才松了半口气：“这都什么事……”她快步去催热水了。
不多时，太医来了。孙嬷嬷在门口探了半个身子，没进去。
“公主，太医到了。裴大人身上的伤还是早些让太医瞧瞧。偏殿那边已经收拾好了，请裴大人先过去。”
裴从安抱着明阳没动，像是没听见。
孙嬷嬷的声音又传来：“公主也得沐浴更衣。这一身湿衣裳再穿下去，怕是要着凉不可。”
裴从安这才松手。
他看着明阳：“……臣先告退。”
明阳嗯了一声。
裴从安跨出门去，孙嬷嬷赶紧引路，又朝杏儿使了个眼色，杏儿忙不迭跑进去。
太医跟在裴从安身后，往偏殿去了。
明阳坐在软榻上，听着外头的声音渐渐远了，慢慢抬手捂住自己的脸。
脸烫得厉害。
天啊！她刚刚在干什么？
自己一定是被湖水泡傻了，否则怎么会任由他抱着。
明阳啊明阳。
你到底在干什么……
观星台四面无遮，梁璇独自站在台上，仰头望天。
今夜无云，星子密得像一池碎银子。
她先找到紫微垣，帝星在那里本该最稳、最亮，被众星拱在中央。可今夜，它却忽明忽暗，明一下，暗一下。
梁璇皱了皱眉，又往南边看去。
那颗星，极轻，极亮，悬在野地之上，之前一直安静地亮着。
可今夜，那颗星也在闪。
帝星亮，它便亮，帝星一暗，它也跟着暗，分毫不差，遥相呼应。
梁璇心头一跳。
这不是巧合。
她从未在祖父的手札里看到过这样的星象，帝星不应旁星。
帝星若动，必是自身有变，或紫微垣内生乱。可眼下，它分明是在跟一颗极远的星同明同暗，这算什么？
是吉，还是凶。
梁璇拿不准。
她第一次不知道，天上这些光到底要告诉她什么。
别馆内外灯火通明。
火油烧过的地方还冒着青烟，残火被一桶桶水浇灭，满地的刀剑、血渍和尸首，羽林军们沉默地清理着。
静宸别馆，像刚从血海里捞出来，狼狈不堪。
最先赶到的援军是潼关行营。
他们最远，可一接到信便点了人马，翻山道、过夜路，一路疾驰没停。赶到时正好撞上最后一股逃窜的黑衣人，刀枪齐上，一会儿就收拾干净了。
程县侯是第二个到的。
他来得更狼狈，衣裳都没穿利索，腰带还歪着，脚上只有一只靴子，另一只不知道跑丢在哪儿了。
骑在马上，头发乱糟糟的，身后跟着临时紧急拼凑起来的两百来个县兵，个个跑得东倒西歪。
“快！快！再快一点！”
程县侯一路催。
急赶慢赶到了别馆门口，他整个人都傻掉了。大门破了一半，里里外外都是羽林军和潼关的士兵。
有人抬尸，有人刮墙，还有人抱着一堆断剑残刀。
仗早就打完了。
程县侯看着两旁齐刷刷的军旗上写着潼关二字，他立刻觉得天塌了，有人比他更远，却比他更早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