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从安听完，没有否认。
他是有一点印象。
“臣少时确实听祖母提过一次，有位远在琼州的同门，只是没想到还生出了婚约。”
他的目光落在明阳脸上。
“就因为这个，不来见臣？”
明阳反问：“这个理由不够？”
“不够。”
裴从安显然不相信这个理由。
明阳有些无语。她也知道不够，可别的，她实在编不出来。
不论出于什么理由，裴从安的心意都不该是她随意践踏的。
她只能抿着唇，半天，才开口：“这不好说。”
裴从安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
“宋知微，臣不会娶，臣这一生，只会娶殿下一人。”
明阳怔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不论生死。”
他最后四个字，像一根针直直扎进了明阳心里最柔软，最疼痛的地方。
明阳眼眶一热，飞快别开眼。
她不敢看他，也不敢细想。
如果真的应了他，这两个月他该多欢喜，可等她走了呢。
等他满心以为可以娶她的时候，等到的却是她的死讯，他要怎么办。
她不能这么对他。
明阳深吸一口气，想将情绪压下去。
裴从安却突然用力把她拉过去，明阳没有防备，整个人撞进他怀里。他的胸口滚烫，心跳又急又沉。
双臂把她整个人都圈住，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越抱越紧。
“……你的伤口。”
“不碍事。”
明阳把脸埋在他胸前，没有动弹。
良久之后，她听见，他低低地说：“殿下不说没关系，臣可以等，等到殿下愿意说。”
他的唇落在她额间：“只是别再把臣推开了。”
明阳这时发现，自己其实也有贪念。
想就这样靠着他，想听他说这样的话，想什么都不用想，只是她不敢承认罢了。
这贪念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往她心口里钻。她只能任由它长一长，再一点点按下去。
殿里安静极了。
他的心跳就在她耳边，一下一下，又稳又沉。过了好一会儿，明阳才想起正事：“本宫还有事要去办，你先放开本宫。”
裴从安没动。
过了片刻，环着她的手臂才慢慢松开。
她一抬头就望进他眼底，明阳没有躲，她看着他：“本宫要想一想，该怎么同你说。”
明阳轻声道，“……不会让你等太久。”
裴从安抬手，指尖轻轻拂开贴在她脸颊边的一缕碎发，目光沉沉。
“好，臣等。”
他应下。
说起正事，明阳确实有些事要处理。
她去了光辉堂。
到了光辉堂，明阳在主位坐下。采薇从旁递上一盏温温的莲子饮，她接过，饮了一小口。
堂中四角放着冰鉴，冷气慢慢渗出来，与外头的暑气隔成两个世界。
“让窦总管进来。”
吴嬷嬷应下，不多时，窦知节弓着腰进了殿，脸上那几道印子已经褪了，只有嘴角还结着一点褐色的痂。
进来便跪，额头叩到地。
“老奴窦知节给殿下请安。”
明阳看着他：“本宫当日打你，不是因为你顶撞本宫，而是当时别馆旧党未清。本宫要借你，让那些人以为本宫跋扈暴力，把眼线都往本宫身上聚。你受委屈了。”
窦知节肩背一僵，缓缓抬头。
明阳不再多说，朝采薇看了一眼，采薇会意，抬手一招，门外三个内侍鱼贯而入，每个人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那锦盒颜色暗沉，不花哨，却极有分量。三人在堂前站定，将盒盖一一打开。
第一只盒中，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饼。
第二只盒中，是几卷盖了县印的田宅文书。
第三只盒中只有一张纸，是放归宫人的文书，上面已经盖了明阳的私印。
窦知节怔住了。
他看着那三只盒子，又看了看明阳。半晌，他忽然俯下身去，连磕三个头。
“殿下，老奴不敢受，老奴做的一切都是本分，殿下不罚老奴，便已经是天大的恩典，这些老奴真的不要。”
“本宫给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
窦知节仍跪伏着，过了好一会，他才慢慢直起身，眼睛里已经泛了红。
“殿下，老奴不要金，不要田，也不要放归文书。老奴只想求殿下一件事。”
“你说。”
“求殿下准老奴继续留在静宸别馆，老奴不求出头，也不求什么体面，只求还能守着这地方，扫扫地、开开门。
老奴的命是旧太子当年救下的，这辈子无以回报，出去也没个奔头，不如就留在这儿，替他，也替殿下，把这别馆守下去，到死为止。”
明阳看了他许久。
从前被她当众掌嘴，当刀去使，如今却也只有他，敢把旧太子三个字当面说出来。
他说报恩，其实也知道先太子早就不在了。他守的，不过是自己心里那点旧日恩义。
“好，本宫答应你。”
窦知节重重磕下头去，这一次额头抵地许久没起。
“谢殿下。”
处理完窦知节的事，明阳没有回清晏殿，也没有去偏殿看裴从安。
她叫人在西窗摆了副双陆，自己同自己下。
霍凌回来时，甲上还沾着灰，眼里熬得发红，单膝点地，把杜角镇的事简略报了。
林知远已经被救回，如今在驿馆养伤。赵县尉和沈毅都已被拿下，等着发落。明阳听完脸色松了些，让采薇把随行的太医派去杜角镇。
霍凌领命，退了下去。
明阳又去摆她的双陆。
象牙做的子，握在手里凉凉的。她左手和右手下，像自己同自己对弈。
外面日头慢慢高了，蝉声一重一重地漫进来。杏儿上了两次凉茶，明阳只用了一小口。
她其实也说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只是不想去偏殿。
她怕自己再进去，就真的不想出来了。
孙嬷嬷在一旁站了许久，忍不住开口：“殿下，双陆下得这样慢，怕是越下越心乱。”
明阳怎么会不知道。
但是她也没有别的办法：“总得找点事做。”
孙嬷嬷叹了口气。
“殿下若是想去，又何必非要把自己按在这？
人这一辈子，眼前有什么，就先接着什么。往后的事还没来，想那么远做什么。”
明阳执子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棋盘，像是在找一个能落的地方。
“若眼前这点好，日后会变成旁人的苦呢？”
孙嬷嬷静了静：“可那也是殿下同他一起走过的日子。将来再苦，也有这阵子甜过。人若连点回忆都没有，那才是真苦。”
明阳没有再说。
棋盘上，白子已经逼到了黑子身前。
原来自己跟自己下棋，也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