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儿这时候进来。
“殿下，江校尉回来了，宋姑娘也跟着来了。她说担心别馆伤患多，想来看看能不能搭把手。”
明阳听见宋知微来了，轻轻松了口气。
这姑娘来的正好，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裴从安，宋知微既然来了，应该会知道裴从安也在这里。
婚约的事，总要当面说清楚，她也可以暂缓去找他。
宋知微很快被带进来，发丝有些微乱，进门就先行礼。
明阳见她风尘仆仆，让她坐。
宋知微没坐，她有点担心：“殿下，听说别馆昨夜来了好多贼人，殿下没事吧？”
昨夜，他们收到了明阳派人送去的平安口信，当晚就想过来，被林大人拦住了。
说这时候走夜路，怕不安全。
天亮了，起个大早便赶紧赶过来。
“都平安，你跟江校尉一路赶过来辛苦了。”
“不辛苦，我们担心了一夜，这里我还带了些药，要是有用得上的地方，殿下尽管吩咐。”
“有这份心就好，别馆里面有太医，伤者们都已经安置好了。”
宋知微点点头，然后有点欲言又止：“……殿下，我听说裴大人也受伤了，他……他还好吗？”
宋知微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了裴从安救驾有功的事情。
明阳如实以告：“他人在清晏殿偏殿养伤。你既然是为他来的，我让采薇带你过去。”
宋知微一下子站直了。
“现在吗？我头发都有点乱了，衣服也有点脏，这样去见他会不会太失礼？而且我还没想好该说什么，他会不会很凶啊？”
明阳笑了，安慰她：“你们也算是故交，不必担心这些。”
见宋知微还是不安。
“本宫让杏儿带你下去收拾一下，收拾好了再去见人也不迟。”
宋知微连忙谢恩。
江逐云一直候在外边廊下，没有进殿。该禀报的事早就处置完毕，明阳也没有召他进来，只打发采薇出去传话。
“让江校尉先下去歇着，本宫这里无事了。”
一殿的人尽数退走，四下安安静静。
明阳走到案前坐下，伸手拨弄双陆的棋子。
外表看着一派平静，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口堵得发沉。
以前隔着两个镇的距离，现在就隔着几道墙，近在咫尺，想不想起他都难。
明明万般滋味翻来覆去，她却什么都不能表露出来，只能借着一盘棋，把那点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下去。
偏殿之内，裴从安正半靠在床头，早上那阵高热已经退下去不少。陆铮推门进来时，他正闭目休养。
“查到了？”
听到动静，裴从安睁开眼。
“查到了，按大人的吩咐，把殿下这大半个月见过的人都筛了一遍，尤其是大人上次走后，殿下单独见过的，又查不出太多底细的，只有一个。”
“谁？”
“梁璇，前司天监梁斗恒的孙女，江南道来的，奉密旨进京接掌司天监。前几日路过义谷镇，曾到别馆见过殿下。人早已离开，往永安去了。”
陆铮还查到了一点：“她那日见过殿下，晚些时候又折回来一次，送过一封信。信是夜里送到殿下手里的，第二日殿下便围了客栈，清人，调兵，安排退路。”
裴从安眉头紧皱：“信呢？”
“拾夏说殿下看后就烧了，谁也没让碰。所以信中写了什么无人知晓，只有殿下知道。不过拾夏说，殿下那夜之后像变了个人似的。”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梁家，世代观星的家族。
裴从安年少时便听过这个名号。梁斗恒，他打交道不多。可数月之前，梁斗恒离开永安，曾经留给他八个字：火中金莲，九死一生。
现在梁家的孙女，又给明阳递来密信。
这绝不是什么巧合。
陆铮看出他心思，试探问道：“大人，您是觉得殿下近来所有反常，全都和梁璇脱不开干系？”
裴从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梁家人最擅长的就是一句天机，把人钉死在局里。”
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手臂上包扎妥当的伤口，纱布边缘还留着淡淡的血印。
陆铮上前半步：“属下要不要派人去追查梁璇？或许就能弄清信里写的究竟是什么。”
屋子里静了片刻。
裴从安缓缓开口。
“不必。”
他心里清楚，梁璇身负司天监的密旨，身份特殊。贸然动手去截，一旦闹开，便是搅动朝堂的大乱子。
更何况，就算抓到梁璇，若是她咬死不肯开口，依旧毫无用处。
天机谶语这种东西，本就只存在人心之中。
“你派人悄悄跟着梁璇，不必动手拿人，只盯紧她的行踪，把她所有往来，一字不差报回来。
另外，查一查当年梁斗恒留下的卷宗，凡是和星命、双生占验相关的，全部搜集出来。”
“是。”陆铮拱手领命。
裴从安靠回床头，闭上眼。
脑海里反复浮现明阳方才的模样，她眼底藏着的挣扎、克制，还有那一句“不会让你等太久”。
他隐隐察觉，明阳已经暗自做好某种决定。
一想到这里，心口便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什么天道宿命。
他偏不信。
近午时分，日头渐渐盛起来，连吹进窗的湖风都裹着一层热气。
裴从安没有躺着休养，身上换了件墨灰蓝常服，坐在偏殿窗下，翻看着严征刚送来的几页口供。
伤口还隐隐作痛，他却像浑然不觉。
这时，采薇引着宋知微走了进来。
宋知微已经梳洗妥当，换了一身干净浅杏色小衫，发丝梳得整齐，脸颊被一路日头烘得透着淡淡的红。
她进门先飞快抬眼一瞥，就看见裴从安坐在窗下。
天光落在他半边脸上，肤色冷白，眉目清隽如画。
她原先心里预想，该是个卧病憔悴、神色冷硬的人。
可全然不是。
非但不见颓态，样貌好得叫人心里猛地一跳。
先前还怕他性情凶冷，此刻反倒生出另一种忐忑。
她忽然慌起来，就怕这桩旧婚约真要落到自己头上，她根本扛不住啊。
“大人，宋姑娘来了。”采薇轻声禀报。
裴从安抬眸望过来。宋知微慌忙低下头，规规矩矩行礼。
不等裴从安出声叫起，她自己先急急直起身，起得太猛，身子微微一晃，顿时有点窘迫。
太紧张了。
宋知微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很紧张。
“我叫宋知微，从琼州来的。”
宋知微一紧张，直接开门见山。
“我阿公说他和大人祖母是师兄妹，当年两家说定要结亲的，结果没结成，就落到了我这一辈，我本来不想来的，可我阿公非让我来当面问问，所以我就来了。”
她一口气说完，然后从怀里掏出玉佩，双手递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