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從安看了一眼。
玉佩紋樣，與他那一只一模一樣，正是一對。
年少時祖母只隨口提過一回這段舊事，他從未當真，萬萬沒想到真有人拿著信物尋上門。
“你不想嫁。”裴從安平靜開口，不是疑問，是篤定。
宋知微一愣，他怎麼知道？
她確實不想，見了本人更不想了。
“我阿公跟我說，大人性子冷淡，不愛說笑，也說您生得極好。可長得好看不能當飯吃啊。我不懂世家那些繁文縟節，若是嫁過來，天天守一堆規矩，怕是連話都不敢好好說。
我還听郡主提起，大人心里早有心上人。那我更不好夾在中間攪局。
不如就此作罷，我回去跟阿公說，是我資質淺薄配不上裴家，他頂多罵我幾句，不會為難我的。”
她說的又急又誠懇，就怕裴從安不信。說完，偷偷抬眼看了一下裴從安的反應。
裴從安神色坦然，沒有半分遮掩。
“本官心中，確有心上人。”
宋知微心里一塊大石轟然落地，甚至莫名松了口氣。太好了，事情能圓滿了結了。
“那再好不過，這點舊事，就當是阿公做了場沒做完的夢，如今我來過，也問過，可以回去交差了。”
她把玉佩揣回懷里，朝裴從安恭恭敬敬行了個禮。
“那我就不打擾大人養傷了，大人您多保重。等大人成了親，若是去瓊州，我請你們吃椰子。”
說完，她也不等裴從安說什麼，轉身就小跑著出了門，像只放飛的鴿子。
采薇連忙朝裴從安福了福身，跟了出去。
殿中一下子安靜下來。
裴從安手指輕輕按在案卷紙上，指節微收，紙面淺淺凹下去一點。他眉頭微蹙，目光落在方才宋知微站過的地方。
神色沉沉，有一層壓在深處的冷。
立在一旁的陸錚瞧出他心緒不對。
裴從安鋪紙，研墨，提筆，幾行字寫得極快，筆鋒冷峻，力透紙背。
“祖母大人親啟︰
瓊州宋氏持舊日婚約，已遣人至靜宸別館。孫心有所屬，此樁婚約，不便再議。
孫裴從安 拜上”
他等墨干，折好裝進素色信封，遞給陸錚。
“讓暗衛送回京城，親手交到祖母手里。要快。”
陸錚雙手接過，沒敢多問，應聲去了。
外頭湖風仍熱，蟬聲不歇。
宋知微這樁舊約，已經了了。接下來，他該做的，不是在偏殿里等她來。
她不來，他便去。
她退了，他就進一步。
反正她逃不掉，他也不會讓她逃。
午後，清晏殿靜謐無風。
明陽睡在靠窗的軟榻上，半邊臉埋在素色薄毯里。
殿角立著兩座冰鑒，絲絲涼意緩緩漫溢開來，壓下了盛夏正午的燥熱。采薇細心往香爐里添了少許沉水香，清淡的煙氣裊裊散開，混著窗隙溜進來的和風。
整座大殿都浸在溫軟恬淡的氣息里。
明陽睡得很沉。
昨夜驚魂未定，又連連做夢，還有面對裴從安時的進退兩難，緊繃了整日的心弦驟然松懈，終究是撐不住了。
裴從安來的時候，守在門外的孫嬤嬤正要開口，被他抬手止住了。
孫嬤嬤立刻噤聲。
她在宮中伺候半生，閱人無數，看透了朝堂後宮上下所有虛與委蛇的假意溫存。
可昨夜那人，滿身浴血，獨闖別館護公主的模樣，她這輩子都忘不掉。
旁人的情意或許有假，但裴從安對殿下的這份心，真得滾燙赤誠，半點摻不得假。
心中輕嘆一聲，孫嬤嬤朝廊下的采薇她們，還有宮人揮了揮手，眾人默契斂聲，悄無聲息盡數退遠。
將整座殿宇的安靜，盡數留給二人。
裴從安緩步走到軟榻前站定。
榻上的人睡得極沉，呼吸輕勻綿長，幾縷細碎發絲散在鬢邊，被冰鑒漾出的微涼晚風拂得輕輕晃動。
他沒有驚擾，就地在榻前坐下。
軟榻本就低矮，他坐得更低，身姿微微前傾，安安靜靜凝望著她的睡顏。
從昨夜積壓至今的沉郁，不解，些許酸澀的慍意，在望見她安然熟睡的這一刻，悄然松動，平息。
他就這般靜靜守著，不言不動。
任由殿外烈日灼灼，殿內歲月悠長。
睡夢中的明陽似是感知到了身旁的氣息，輕輕翻了個身，面朝他側臥過來。
溫熱細碎的呼吸，輕輕掃過他的手背，貼近得曖昧又純粹。
裴從安身眸色沉沉。
心底那片被她一次次推開，刻意疏離的空涼，被這片刻的安穩溫柔，悄悄填滿了。
不知過了多久，明陽緩緩從沉眠中甦醒。
朦朧睜眼的瞬間，視線落點處，赫然就是他。
裴從安半倚著榻沿，竟也淺淺睡了過去。
大病初愈的臉色依舊帶著一絲淡淡的蒼白，褪去了朝堂的冷銳殺伐，眉眼平和安靜。
修長的手輕搭在膝頭，指節微蜷，即便沉睡，脊背依舊挺直，是刻在骨里的自律。
明陽心頭輕輕一顫。
他究竟在這里，安安靜靜守了她多久。
她凝望著他近在咫尺的側臉，心底翻涌著萬千溫柔與酸澀。指尖下意識抬起，微微懸空，想要輕輕觸踫他微涼的臉頰。
可指尖懸在半空，終究還是頓住了。
她遲疑一瞬，想起自己諸多身不由己，無法言說的宿命枷鎖，所有親昵與坦蕩，都成了奢望。
指尖微微蜷縮，終究還是帶著萬般不舍，緩緩往下收回。
就在她指尖即將落下的剎那，他動作極快，穩穩攥住了她正要收回的指尖。
明陽一愣，抬眸，撞上他幽深的目光。
盛夏午後的日光透過竹編卷簾，篩出細碎搖晃的光斑。他掌心溫熱，扣得不重，卻牢牢鎖住她，不讓她退半分。
“……你一直在這里？”
明陽被他抓得心頭微顫，輕聲開口，嗓音帶著初醒的沙啞。
裴從安望著她，眼底溫柔沉沉，低低應了一聲，聲線同樣慵懶。
“嗯。”
明陽沒有抽手，安安靜靜任由他握著。
七月初的靜宸別館暑氣正盛，好在清晏殿引著後山湖風，又擺了兩具冰鑒，殿內始終浸著沁人的微涼。
檐外夏蟬成片鳴唱，聲聲連綿，襯得殿內愈發安寧靜謐。
碎金般的日光落了滿地，她靜靜看著身前的人，心里亂得厲害。
他就這麼安安靜靜待在一旁守著她。
這樣的他，她根本推不開。
“殿下讓與臣有舊婚約的姑娘來見臣。”
他語氣平靜，听不出喜怒，“是想讓臣成婚，還是想試探臣會不會動心？”
明陽微怔。
她倒也不是這個意思……
裴從安面上不見半分波瀾，安靜地凝著她，在等她一句真話。
明陽輕聲道︰“宋姑娘為舊約千里趕赴，理應當面說清。你們兩家早年有師門淵源，這份陳年舊諾，不該由本宮替你做主。”
裴從安不接話，靜靜等著下文。
明陽︰“……”
她被他深邃的目光看得心頭發虛，又輕聲補充道︰“本宮沒有試探你的意思。”
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
這點，她是信他的。
她就是想拖延片刻而已，好斟酌一下如何開口。
裴從安緩緩起身，然後俯身。
離她咫尺之遙。
殿外熱風翻涌，殿內沉香淺淡，一熱一涼交織之間，氛圍感格外繾綣。明陽只能微微仰頭望他。
他垂眸俯視，目光沉得徹底。
“殿下想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