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外，天色暗了下來。
不久，傳來腳步聲。裴老夫人扶著嬤嬤的手，慢慢走進來。
她走到裴瑾身邊，抬頭看了一眼牌位。
看了很久之後，說︰“你父親……”
裴瑾一怔。
裴老夫人望著裴公的牌位︰“他當年跪過兩回。一回是先帝要把公主許給你的那年，他進宮跪了半宿，第二回，便是當今陛下要把明陽嫁給從安那年。”
裴瑾猛地抬頭。
那時候他不在京中，不知此事。
皇帝在他面前倒是有過意有所指，但他沒接。
“母親是說……陛下找過父親？”
“是，”裴老夫人語氣淡淡，“從安那年 十五歲，陛下找你父親提過一句。那時候從安還在江湖上，什麼都不知道。”
裴瑾跪在那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從來不知道這件事。
父親過世後，無人提過。
“你父親回來的那天，我問過他，你攔了兩回，到底是為什麼？”
“他說裴家不娶公主。”
裴老夫人看著那塊牌位，慢慢回想，“我當時也以為是這個，直到他臨終前，才問明白。”
裴老夫人轉過頭，看著自己的兒子。
“他說裴家不娶公主是外面那層，里頭那層，是從心。
他攔你，不是因為那位公主不好，而是因為那不是你自己選的，是陛下賜的。你本來就不想要。”
裴瑾︰“……”
他倒是沒想到這一層。
裴老夫人看著他，眼里有點笑意︰“你當年跟他說我不娶的時候，脖子梗得跟什麼似的。他回來跟我學，笑了一整晚。”
“他說，這小子，像他。”
“他攔從安，也是一樣。那不是從安自己爭來的，是陛下給的。
你父親說，裴家的人，路要自己走，人要自己選。選錯了是自己的，選對了也是自己的，唯獨不能是別人給的。”
祠堂里很安靜。
裴瑾跪在蒲團上，喉嚨發緊。半響，他才啞著嗓子開口︰“……所以從安這次……”
裴老夫人看著他。
“從安這次，是自己選的。他自己立的功，自己求的人，自己把玉給出去。
雖然混賬了些，先斬後奏，可那是他自己選的路。”
裴瑾明白裴老夫人的意思了。
這答案太清楚了。
若父親還在，恐怕會罵一句︰“混賬。”然後會說︰“這才是我裴家的子孫。”
但他還是不服氣。
他抬起頭，硬邦邦地憋出一句︰“母親，他至少該跟我說一聲。”
裴老夫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得眼楮都彎了，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你呀，你哪里是氣他娶公主，你是氣他沒跟你商量。”
裴瑾的臉有點紅了。
他跪在那兒，板著臉，梗著脖子，嘴上不承認，但心里知道，裴老夫人說對了。
裴老夫人看著倔強的兒子，嘆了口氣。
招手讓嬤嬤給他換個厚點的軟墊︰“你那膝蓋，那時候摔過，可經不起跪。”
裴瑾︰“……兒子不是不管他。”
“我知道。”
“那母親怎麼……”過來了？
“八百里加急走的是裴家的家將，全府都看見了，我能不知道？”
裴瑾當然不可能承認︰“……兒子是在替裴家打算。”
“是是是。”
裴老夫人笑了一下，“替裴家打算。你父親當年也這麼說過。”
裴瑾沉默了。
義谷鎮鎮上的石板路被日頭曬了大半日，踩上去還是溫的。
天氣太熱，熱的蟬都叫的有氣無力。
街市上卻熱鬧得很。賣果子冰的挑著擔子，銅盞敲得叮當響。賣香藥的那些鋪子門口，曬著幾大簸箕草木，香氣半條街都能聞得見。
宋知微看見那家藥鋪，腳都挪不動了。
“你們看那個，那是白芨，那是藿香，還有那個……”
越看越喜歡，品相好。
她湊過去跟伙計一問一答，說的頭頭是道。
李崇月在旁邊听了一會，時間久了，就有些不耐煩了，扯著明陽的袖子。
“阿姐，咱們去吃冰吧。”
明陽的腰還酸，走了一路，腳步便比平日慢些，正想歇腳呢。
三個人挑了街角一處陰涼的棚子坐下，要了三碗果子冰。
那是真的冰，冬天藏在地窖里，這會取出來刨成碎硝，澆上蜜水和果子露，上面還擱了兩顆櫻桃。
李崇月挖了一勺，滿足得眼楮都眯起來了。吃著吃著，她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阿姐，大祭那日你要獻舞，請娜依教舞的事情定下來沒有啊？”
明陽端著碗，慢條斯理地舀了一勺。
“回京便讓人去王府遞話。”
“哦，”李崇月悶悶地應了一聲，拿勺子戳著碗里的冰，“我就是再問一問嘛，她前幾個月剛生了。”
她的語氣里滿是嫌棄。
“剛給我爹添了個兒子，家宴上還抱出來見客呢，我娘氣得好幾日沒理人。”
兒子……
明陽的勺子停住了，她抬起眼︰“生了？”
“嗯，三月生的，早產了兩個月，差點沒保住。請了很多大夫，折騰得滿府雞飛狗跳。”
明陽垂下眼，慢慢攪著碗里的冰。
三月生的。
早產兩個月。
若是足月，那受孕便在去年七月前後。
明陽的心里默默算了一遍。
去年七月，西平王並不在永安，可有一個人在。
她想起去年秋的那場宮宴。
御苑的西角種著一大片木芙蓉。
那日她去得早了些，從回廊上走過，無意間往下一望，芙蓉底下站著兩個人，其中一個是娜依。
那時候她還在宮里，穿著一身水紅的舞衣，發間簪著銀鈴，一動便響。
另一個，不該在那里。
兩個人拉拉扯扯，娜依的手腕被他拽住，掙了兩下沒掙開。他低下頭，兩個人不知道在說什麼。
那人湊近娜依耳邊說了句話，娜依的臉一下子紅透了，抬手推了他一下。
那一推，軟得不像話。
明陽站在回廊上，看了一兩眼便轉身走了。她從未與人提起過，那不過是宮里尋常的一幕，本就沒什麼稀奇。
可此刻，她忽然覺得，那一幕在心里活了過來。
“阿姐？”
李崇月的聲音把她喚了回來。
“嗯？”明陽抬起頭看向她。
“怎麼不吃了？”李崇月歪著頭看她，“是不是累著了？”
“不是，方才走的太久，有些乏了。”
明陽揉了揉額角，“那孩子長得像你父親，還是像他娘？”
“都不像。”
李崇月想都沒想，脫口而出，“我娘說的，我看著也是，一點都不像。那孩子眉眼淡淡的，我爹眉毛可濃了，他娘也還行吧，哪里像了。”
明陽︰“……”
然後她笑了。
“雖是早產，但是能抱出來見過客，想來是養得住的。”
“是養得住，能吃能睡的，就是瘦了些，不過早產的孩子嘛，他們說都這樣。”
明陽點了點頭︰“那便好。”
“回京後，我會和叔母說一聲，大祭的舞，本宮定了娜依，讓她早些準備，莫要誤了日子。”
李崇月一听，小銀勺攪著碗里化了的冰，一勺一勺攪得叮當響，嘴撅得能掛個油壺。
“阿姐，你為什麼要請娜依？大祭的舞，宮里有的是舞姬，哪個不比她好？她心眼子可多了，你別看她平日里安分守己，那是裝的，一個跳舞出身的……”
“舞姬出生的怎麼了。”
明陽看著李崇月，語氣平平。
李崇月立馬改口︰“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她人品不好。你請她，回頭她在宮里鬧出什麼ど蛾子來，反倒惹上一身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