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陽自然懂。
她請娜依本就不是為了什麼舞。
娜依是西平王府的妾，平日里深居簡出，想見她一面不容易。
可若是大祭的舞，娜依就要進宮排練，少說也得在宮中待上十天半月。
她要的，就是這十天半個月。
不過這些話，她不能跟李崇月說。
“大祭的舞，你當是尋常小宴上的消遣？那是跳給天地祖宗看的，一步都錯不得。
宮里的那些舞姬，可壓不住場。娜依當年多次在大祭上跳過，她是有底子的。人不好，我不管，舞好不好，我得挑。”
李崇月只得悶悶地哦了一聲，拿勺子戳了戳碗底化剩的那點桂花碎。
“行吧，她要是跳得不好，我第一個罵她。”
明陽看她那副不情不願又不敢反駁的樣子，笑了一下，沒再說別的，抬手接過杏兒遞上來的帕子，給李崇月擦了擦嘴。
李崇月嘴上厲害，心里其實不裝事。
她討厭娜依，就明明白白地討厭。討厭完了，照樣吃得香、睡得著。
明陽倒是有些羨慕她。
娜依當年在宮里跳過綠腰，壓過滿殿舞姬，那樣的風光，偏偏落到了給西平王做妾的地步。
宮里出來的舞女嫁給王爺，听著是抬舉，可西平王的正妃還活著，她不過是個妾。
一個當年能在御前領舞的人，甘心做妾。
這里頭總該有點別的緣故。
永安熱得連坊牆都在冒煙，可再熱也熱不過滿城人的嘴。
流言是從東市傳出來的。
起先，只是茶肆里兩個人低聲說了幾句。到了今日，便像暑氣一樣，順著朱雀大街一路蔓延。
從東市到西市，從達官的府邸到平民的坊巷，無處不在。
裴家嫡長子的傳家玉佩給了明陽長公主。
一句話掀翻了整座永安城。
東市張家茶肆，坐滿了人。
煎茶的銅釜咕嚕咕嚕地響，茶末在沸水里翻騰，茶香混著汗味，悶在棚子底下散不出去。
一個賣胡餅的漢子拍著桌子，嗓門大得整條街都听得見。
“我早就說了，裴家看不上天家！”
“你們想啊，裴家是什麼人家？千年世家，簪纓滿門，他家兒郎哪個不是三品、四品的實職？”
“娶公主？娶了公主能做什麼？掛個駙馬都尉的虛餃，當個擺設？”
“人家裴家不干這個！”
旁邊一老者，搖頭晃腦，慢悠悠地接話︰“你這話不全對。”
“怎麼不對？”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裴家拒過婚，兩次。”
茶肆里一下子靜了，幾個腦袋湊了過來。
“拒過兩次？”
老者壓低聲音，臉上的表情像是說了什麼不得了的秘密。
“兩次，當年先帝有過意思，要把永泰公主給如今那位兵部尚書。裴家老太公連夜進宮，听說跪了半宿，給辭了。”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還有一回……”老者左右看了看，聲音更低了。
“當今陛下也提過，要把明陽長公主嫁給裴家嫡長子，老太公又進宮，給跪了半宿。”
茶肆里眾人一下子炸開了。
“真的假的？”
“兩次啊？裴家這麼大膽？”
“所以我說，”老者一拍大腿，“這回，裴家那小子能是自己願意的？不可能，裴家老太公連跪兩回都不肯。”
“那為什麼給了傳家玉佩？”
“得了吧！”
角落里一個瘦高個兒嗤笑一聲，“八成是以訛傳訛。裴家的嫡長子冷得跟塊冰似的，我見過。
平日走在街上，連個眼風都不帶給旁人的，他會把玉佩給公主？我不信。”
“救駕唄！”
有人插嘴，“不是說那別館鬧刺客，裴公子從正門一路殺進去的嗎？身上中了好幾刀，人都站不穩了，還把公主從湖里抱出來。”
“抱出來啊？”
眾人驚呼。
“那是職責。金吾衛……不，不是，他是大理寺卿，護駕就是本分！”
大家點頭。
“所以那玉佩定然是假的。”
“所以救駕是真，玉佩是假，外頭瞎傳的。”
茶肆里頓時響起一片有理有理的聲音，接著議論紛紛。
有人替長公主委屈，說裴家架子大。有人替裴家嫡長子可惜，說他明明立了功，偏被流言架在火上烤。
還有人抱著看熱鬧的心，等著裴家和皇家鬧翻。
曲江池畔，仕女們的游船。
此時，曲江荷花正盛，幾艘畫舫泊在池心。簾子卷起來，里頭坐著永安城的仕女們，冰盆鎮著瓜果，酥山堆在青瓷盤里。
一個穿著石榴紅襦裙的小娘子，搖著團扇︰“你們是沒見過，我上元節那日在安上門見過一回。”
她的眼楮亮得驚人。
“那人騎在馬上，穿著一身玄色。我的天，那張臉……”
眾人立刻湊過來，豎起耳朵仔細听。
“沒法說，膚白如玉，劍眉星目，整個永安，找不出第二個。”
大多沒見過，听了描述，也想象不出來是什麼樣子。
“……所以他真給了長公主玉佩？”另一個小娘子捧著臉，好奇。
“當真給了？”
“外頭都這麼說。”
“可裴家不是不娶公主嗎？”
“誰知道呢，”石榴紅撇了撇嘴角，“要我說，陛下當年提過長公主，裴家拒了。為什麼拒？”
眾人搖頭，不知道。
“不喜歡唄。”
她說的理直氣壯，分析得頭頭是道，“陛下想給自家女兒找個最好的，裴家是最好的人家，那裴公子又是最出挑的人才，陛下中意他，可人家不願意啊。
人家心高氣傲，少年得志，大理寺卿哎，陛下跟前最得用的臣子，這樣的人憑什麼去當駙馬？”
有人點頭。
那紅石榴的聲音越說越高︰“當駙馬有什麼好的？虛餃、擺設。他如今是正三品的實職，管著天下的刑獄大案。尚了公主，那些差事還做不做得？”
“換了你，你願意？”
畫坊里，隨即響起一片贊同的聲音。
“換誰都不願意。”
“這話在理。”
“裴家清高，祖訓擺在那，不過……”一小娘子開口道，“你們知不知道，陛下有多疼這明陽長公主？”
她見眾人不解，繼續道，“御史台彈劾長公主與武狀元江逐雲，聖人當場摔了折子，還下了旨，再有風聞彈劾者，重罰不饒，御史台連坐。
那滿朝都嚇傻了，所以啊……聖人那麼疼她，恐怕真要賜婚了。”
有人不滿了︰“這不是拿皇權壓人嗎？”
“不論真假，傳成這樣，聖人能忍得了？”
“可裴家若是不願意……硬要賜婚，怕是不好收場，強扭的瓜不甜。”
“那又怎麼樣？難不成要打聖人的臉？”
“依我看，裴家這回是真栽了，娶也不是，不娶也不是。”
“……那長公主……也怪可憐的。”有人嘆息。
幾個小娘子面面相覷，都不說話了。
親仁坊，某位朝臣家的書房。兩個中年官員對坐著，茶已經涼了。
“你說，這事會怎麼了？”
“難說。”
“我倒覺得玉佩是真的。”
“何以見得？”
“你想啊，若玉佩是假的，裴家早就出來說話了。這種事，裴家那等人家，能忍？裴瑾那脾氣，能忍？”
兩人對視一眼，“那就是裴從安自己願意的。”
想了想同朝為官，裴從安那脾氣，冷情冷性，又覺得可能性不大。
“陛下至今沒有表態，宮里一點風聲也沒有。”
“沒表態才嚇人。陛下越不說話，這事兒越大。等著吧，不是裴家跪著請罪，就是長公主下嫁，反正總有一方要低頭。”
滿城風雨，都等著看裴家怎麼接招。
裴家祠堂
外面天已經黑透了，這時有丫鬟來報，說掌燈了。
嬤嬤連忙去扶裴瑾，裴瑾擺了擺手，自己慢慢站起身。他站直了，理了理衣袍，抬頭看向那一片密密麻麻的牌位。
“……那逆子回來，我非打斷他的腿不可。”
越想越氣。
一直陪著他的裴老夫人懶得理他，扶著嬤嬤的手就往外走。
“行啊，你打斷他的腿，我打斷你的。”
裴瑾︰“……”
默默跟在裴老夫人後頭，出了祠堂。
逛了一整天，加上昨夜被折騰了大半夜，明陽晚膳都沒怎麼吃，便去了湯泉池。
池子引的是活水，水溫正好。
她在水里泡了一會，渾身那股酸脹才慢慢化開。
她原本只想歇一歇，趴著趴著，眼皮卻越來越沉，竟就著池沿睡著了。
水汽一縷縷地浮上來，把她整個人裹在一層薄薄的白霧里。烏黑的長發散在池邊，衣料濕透後貼在身上，半截白皙的肩露在水面外，被熱氣蒸出一片薄紅。
裴從安過來時，腳步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