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廊下繞過來，遠遠就看見她趴在池邊睡著了。
他在池邊站了一會兒。
才慢慢坐下來。
坐姿很松，一條腿屈著，一只胳膊搭在膝上，玄青色衣袍的下擺拖在濕漉漉的池邊。
他就這麼坐著，看著她，沒出聲。
她睡著的樣子，和醒著的時候不一樣。
沒了公主的威儀，也沒了藏在端莊底下的心思，只是安安靜靜的，像一池溫水。
裴從安看了很久。
終于抬手，指尖輕輕地落在她的臉側。
從她的眉心順著鼻梁滑到唇角，那力道輕得幾乎沒有，怕驚醒她。
明陽的眼睫顫了下，還是醒了。
她先看見他搭在膝上的那只手，干淨修長，骨節分明。再順著衣袍往上看，看見他的臉。
明陽愣了一下。
隨即蹙起眉，聲音還帶著睡意︰“……你怎麼總是看人睡覺。”
裴從安沒答。
他就那麼看著她，眼底的那些東西，藏都藏不住。
明陽看懂了。
一日未見……
她心里那點氣一下子散了大半，可又不甘心就這麼放過他，便趁他看著自己出神，忽然抬手朝他撩了一把水。
水花濺了他一身。
明陽笑著往後退了幾步，退到了池子中央。
她身上那件寢衣是素白的，浸了池水，面料微微垂落，在水下浮開一圈。
如一朵水下白蓮。
長發散落，一半貼在頸側，一半飄在水面，黑得發亮。
她仰著下巴看著他，水珠順著下頜滴下來，砸在水面，一圈一圈地蕩開。
池邊的燈火隔著水汽照過來，把她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
明艷，清絕。
眼里還帶著狡黠的得意，像只偷了魚的貓。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坐在池邊，望著她。
目光緩緩落在她沾了水汽的肩頭與濕發之上。
他看得極慢，慢得明陽臉上的得意都有點掛不住了。
她往後退了半步。
水波推到他坐的池邊，輕輕撞了一下石岸，又折回去。
“你看什麼？”她嗔了一句。
他低頭看了一眼被濺濕的衣袍，玄青色緞面浸了水，顏色更深。
然後，他站了起來。
明陽看著他抬手脫下外袍，動作不快，甚至有些慢。濕透的外袍被他隨手搭在池邊軟榻上。
明陽看著他，心跳開始加快。
燈火落在他身上，傷痕淺淺顯露，水珠順著頸側滾落。
這人真是好看的過分。
她站在池子中央，看著看著，臉上的得意沒了，耳根開始發燙。
“你放肆！”
見他進了池子，明陽連忙後退。
他朝她走過來。
水面波紋一蕩一蕩，朝著明陽這邊漫延過來。她這才回神，轉身就往岸上跑。
可水中有阻力，她跑不快。剛摸到池邊的石階，還沒踩上去，腰就被人從後面一把攬住了。
裴從安的手臂穩穩扣住她，將她整個人帶回了水里。
“臣想再放肆一回。”
他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一絲低啞。
明陽掙了一下，立刻想起他肩臂的傷，不敢再用力，只得回頭瞪他。
“放開，你傷還沒好。”
裴從安卻充耳不聞。
水霧在兩人之間升騰。明陽瞪他，那點氣惱卻在他眼底散了。
他看她的樣子跟平日不一樣，眼里像壓著一整片深不見底的潭水。
明陽被他看得心口發燙，偏又移不開眼。他的指尖落在她濕軟的長發上，把那縷貼在頸側的長發慢慢撥開，別到耳後。
指腹帶著薄繭，微癢。
明陽呼吸一滯。
裴從安的目光從她的眉眼滑到唇上，又移了回來，停了一瞬。
然後低下頭，唇落在她頸側，明陽整個人都顫了一下︰“……不許亂來。”
他停住了。
溫熱的呼吸落在她脖頸的皮膚上，滾燙。
片刻後，他伸手扣住她的後頸，把人拉近，低頭吻住了她的唇。
昨夜的片段驀然涌上心頭，明陽下意識想推開他，話剛到嘴邊，便被他的吻吞沒。
他一手環住她的腰，手掌順著脊背緩緩貼著。
明陽的力道慢慢松了，不再推拒。
“……還難受嗎？”他低聲問。
明陽不說話，搖了搖頭。
夜空中星光璀璨，月色皎潔，在明陽的視線里輕輕晃動。
“……殿下……”
他的聲音喑啞。
池邊的燈火映在水面上，被一波一波的水紋攪碎。溫泉池里的水，拍打著水池邊的石岸，濺起層層水花。
清晏殿外間，葉子牌攤了一桌。
李崇月今晚手氣同樣好得嚇人，連贏了三把，正拍著桌子笑得前仰後合。
宋知微輸的臉上貼滿了紙條，只剩一雙眼楮露在外頭，也跟著笑。杏兒在旁邊，偶爾偷瞄一眼牌面，被李崇月逮個正著，又鬧了一陣。
打到後來，李崇月忽然把牌一推，伸了個懶腰。
“不打了不打了，熱死了。咱們去泡溫泉吧，阿姐方才不就去了嗎？咱們去找她，一起泡。”
宋知微把臉上的紙條一張張揭下來，猶豫。
“走嘛，快點快點。”李崇月已經站起來，拉著宋知微就往外走。
幾人剛走到清晏殿廊下，還沒拐上通往湯泉池的小徑，就被一個人影攔住了。
孫嬤嬤。
她不知道從哪冒出來，往廊下一站，不偏不倚地擋在了路中間。
“郡主，這麼晚了，不去歇著？”
“我們去泡溫泉，阿姐在那。”
“殿下已經歇下了。”孫嬤嬤面上笑吟吟的。
“不可能，她比我們先去的，怎麼會歇？”
孫嬤嬤面不改色︰“殿下今日逛了一天，累得很。老奴方才去瞧過，已經睡著了。郡主這時候過去，反倒擾了她。”
李崇月將信將疑，探頭朝西邊方向看了一眼。
什麼都看不見。
“那我輕點，不吵她。”李崇月不死心。
“郡主。”
孫嬤嬤上前一步，把她往回引，“您要泡，明兒白日里再泡。這會兒水涼了，夜風也重，泡了容易著涼。您若著涼了，老奴怎麼跟西平王府交代。”
李崇月還想說什麼。
孫嬤嬤朝宋知微使了個眼色。
宋知微雖然不太明白，但看孫嬤嬤那意思，便伸手拉住了李崇月的袖子。
“郡主，要不咱們明日再泡吧，我今日也有些乏了，好累。”
“你乏什麼？你方才貼紙條的時候可精神了。”
宋知微無話可說。
剛剛她確實玩得挺盡興的。
孫嬤嬤見李崇月不肯罷休，趁熱打鐵︰“對了，郡主，方才小廚房做了冰鎮桂花藕，本是要給殿下送去的，殿下睡了，就沒送成。
擱著也是擱著，您和宋姑娘不如去嘗嘗，再擱一會兒就不冰了。”
李崇月的耳朵立馬豎了起來︰“冰鎮桂花藕？”
孫嬤嬤點點頭︰“是，新做的。藕是今早從湖里挖的，又嫩又脆，澆上桂花蜜，浸在井水里，這會兒正好。”
李崇月咽了咽口水，摸了摸肚子，確實有點空蕩蕩的。
最終點頭。
“行吧行吧，走，吃藕去。”
孫嬤嬤看著她們進去，又吩咐杏兒進去伺候。隨後她才慢慢退出來，站在廊下，望了一眼湯泉池的方向，長長松了口氣。
水汽在池面上浮著，一層一層，把池邊兩盞燈的光暈都染得模糊。
明陽靠著他，一動不動。
呼吸又輕又淺。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雙眼落在池面晃動的水光上，若有所思。
明陽只模模糊糊地覺得，他抱得這樣緊，緊得她有點喘不過氣。她稍稍想挪一挪身子，四肢卻倦怠得不想動彈。
池邊的燈“啪”的一下爆了一個芯子，火苗歪了一下，又穩住了。
池面上的水波慢慢地平了。
月亮從檐角移到了中天，又被一片薄雲遮住，只露下一線清冷的白。
他抱著她，抱了很久。
久到水面上浮起的那層霧都被風慢慢吹薄了。池邊的燈又矮下去一截。
然後裴從安動了。
他一手托在她膝後，一手攬住她的背，把她從水里抱了起來。
池面嘩的一聲濺開。
明陽驚得輕呼一聲，下意識摟住了他脖子。
裴從安抱著她走到池邊那張矮榻前，才把她放下。從旁邊取過一方疊得整齊的絲帛巾，素白，邊角繡著極淡的纏枝。
他抖開，走過來，兜頭就要往她身上裹。
明陽抬手擋了一下。
“本宮自己來。”
裴從安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看了她一眼。
明陽不等他再說什麼，一把扯過那方絲帛巾裹住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連手都包了進去。
只露出一張臉。
裴從安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淡淡的笑意一閃而過。
他沒說什麼，只把手里那方沒用得上的巾子隨手搭在屏風上，然後轉身從榻邊取過另一條絲帛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