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侄儿的错。”
“哼！”
二叔公冷哼一声，“要跪也是你跪！今夜祠堂，从安不用去，你去。”
裴瑾再次：“……”
“怎么？你不服？”
“服……”裴瑾咬咬牙，“侄儿服。”
满堂的人全都憋着笑，裴夫人拿着帕子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裴老夫人的嘴角也是压都压不住。
裴从欢最惨，她辈分小，不敢笑，憋得满脸通红，差点岔气。
裴从安看着父亲那副吃瘪的模样，他的唇角弯了一下。
二叔公和四叔公骂完了裴瑾，又转过来围着裴从安：“太医看过了没有？”
“看过了。”
“往后留不留疤？”
“……不会。”
“不留好，”二叔公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冲外头喊，“去，快把我带来的那只老山参取过来，在这杵着干嘛！”
外头一阵鸡飞狗跳。
三叔公拉着裴从安的手，语重心长：“从安啊，你这次做的对。”
裴从安倒是没什么反应，裴瑾在旁边一怔。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裴家几百年的规矩是不娶公主，可你今日这一跪，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裴家的嫡长子是真心实意要娶长公主，这比什么规矩都强。”
三叔公捋了捋胡子，“再者说，你小子眼光好。长公主那孩子，老夫见过几回，那模样那气度，端方，明艳，这样的女子与你正相配。”
裴瑾：“……”
大叔公在旁边连连点头，“像我年轻的时候。”
满堂皆静。
裴瑾的下巴差点掉地上。
大叔公抬起手，冲身后跟来的管事招了招手。
“拿来。”
管事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快步上前。大叔公亲自揭开匣盖。
匣内衬着酱色锦缎，缎子正中静静卧着一方玉。
那是一方白玉宗璜。
半壁形制，比掌心略大，是裴家代代相传的旧礼器。
玉色并非雪白，而是泛成一层极淡的被岁月浸出来的黄，像凝住的羊脂。宗璜身刻着简约的云纹，刀法古拙，是千年旧物才有的痕迹。
厚重、温润，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不是男子随身佩戴的玉佩。
这是宗妇之器。
“裴家几百年出了不少事，可有一条从来没有变过。”
“裴家人，磊落。”
“叔公年少时，为了一个商贾之女，跟家里闹翻，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差点被逐出族谱。
那时候所有人都骂我糊涂，骂我不成器。
可叔公从来没有后悔过，我看中了就认，认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你今日这一跪，既然求了，往后便要好好待她。”
“侄孙明白。”
大叔公布满皱纹的脸笑成了一朵花：“好。”
他托着宗璜，塞进裴从安手里：“这东西你拿着，这是裴家的宗璜，虽是旧物，但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媳妇的，成亲那日亲手给她。”
老人家的手是温的。
云纹古朴，土沁斑驳，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那是一个家族上千年的分量。
“从安谢过叔公。”
裴从安想起身行礼，老人家按住了他，拍了拍：“不必了，好好歇着。”
赐婚的圣旨下了，满宫都动了起来。
明阳去了宣政殿偏殿，皇帝在那儿等她。
王公公引她进去，自己退到了门外，把外头门带上了。
殿中只点了几盏灯，光晕昏黄，满殿的金纹都被映得柔和了些。
皇帝正望着窗外出神，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明阳在殿中朝他行礼。
“父皇。”
皇帝点点头：“过来。”
明阳走过去，在皇帝跟前站定。皇帝上下打量了她一会。
他的目光威严深沉，不怒自威。可落在明阳身上时，那点威严就一点点化开了。
“裴从安这个人，你觉得如何？”
这是第二次问她。
明阳一愣。
皇帝的那双眼睛里有试探，也有别的什么，像是明知故问，又更像是想听她亲口说。
“他昨日在朝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求娶你，朕没准。他转头就去承天门跪了，一日一夜，滴水未进。”
皇帝顿了顿，“朕一夜也没怎么合眼。”
他看着明阳，“你看上他什么？”
这话不好答，说看上他好，太轻，说没看上，那是假话。
明阳沉默了一会儿：“他办事牢靠。”
皇帝挑了挑眉，没想到她会这么答，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牢靠，行，朕知道了。”
殿中静了片刻。
“阿眠，你母后要是还在……”
皇帝轻轻叹了口气，没说完，明阳听懂了。
她喉间微微一紧。
皇帝平复了一下情绪，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干脆：“这回的婚事，朕亲自管，礼单、规格还有吉日，朕都要一份一份的过目。”
皇帝脸上虽然没有带多少笑意，但是明阳看得出来，父皇此刻心里是满意的。
帝王心里高兴的时候，反而话少。
“朕的女儿出嫁，天下人都要看着。朕不能让你输给任何人，也不能让裴家轻看了你去。”
“儿臣谢父皇。”
“谢什么，”皇帝摆了摆手，“你一日车马劳顿，早点回去歇着吧，备嫁的事，朕让礼部去办，你用不着管，养好身子就行。”
明阳行礼，退了出去。
偏殿的门在身后合上。
外头的夜风扑上来，带着闷热的潮气。
明阳站在阶上，倒没急着走。她抬起头，望着满天的繁星。
今夜无月，也无云。
银河横贯天际，从宫墙的这一头一直铺到另一头，密密麻麻，亮的惊人。
星子一颗一颗的钉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冷冷的，静静的，一动不动。
明阳望着星空看了很久。
天道无情。
她心里慢慢浮起这四个字。
那些星星各有各的轨迹，哪一颗该升起，哪一颗该落下，在什么时刻划过什么样的天际，都是早就定好的。
不会因为谁的期盼而停留，也不会因为谁的悲伤而改道。
该落的，总要落。
她望着那片星，沉默了很久。
没有悲伤，一丝都没有。
命数既然如此，那便如此。
孙嬷嬷站在后头，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今日从承天门回来，就感觉有些不对劲。赐婚这样大的喜事，她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想问，又不敢问。
孙嬷嬷看着明阳仰头望天的样子，忽然又觉得自己好像想岔了。
因为殿下的脸上只有……平静。
宣政殿，卯时。
殿中烛火还燃着，天光从棂星门那头漫进来，金砖地上铺了一层灰白，百官分列两班。
户部报了河南道的夏税，兵部回了陇右的一桩军报，太府寺呈了新铸的钱样。
皇帝端坐御座之上，一如往常。
裴从安站在大理寺卿的位置上，他来了。
站得笔直，从头到尾没动过一下，也没出过一声。
不少人认为，他跪了一日一夜，又晕过去一次，今日本可以不来。
可他来了。
公事奏毕，通事舍人扬声唱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班列之中，一人执笏而出。
兵部尚书裴瑾。
他一步踏出班列，走到丹墀之下，双手持笏，跪了下去。
“臣，兵部尚书裴瑾，有本奏。”
满殿静了一瞬。
昨日的事，满朝都还在心里热着，身为裴家家主的裴瑾，裴从安的父亲，此刻出班，要奏什么？所有人都在猜。
皇帝抬眼：“裴爱卿讲。”
裴瑾把笏板举至胸前，声音平稳，一字一顿，送遍全殿。
“臣有二事奏上。”
“其一，逆子裴从安，蒙陛下隆恩赐婚长公主，臣子感念天恩，无以为报。昨夜已具谢恩表，由通政司递进宫中。表中所言，皆出肺腑，不敢有半句虚辞。”
殿中不少人很是意外。
裴瑾的话，也就是说裴从安从承天门被抬下去，在值次房里醒过来的当日，第一件做的事不是养伤，是具表谢恩。
这表昨夜就递进了宫里。
裴瑾继续：“其二，臣为子请期。”
满殿哗然。
昨日圣旨刚下，赐婚的墨迹恐怕都还没干透。
今日一早，裴瑾居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跪在丹墀之下，请订婚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