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催，是裴家在催。
裴瑾跪在那，脊背挺得筆直，笏板舉得端端正正。
“臣有一言，懇請陛下垂听。”
皇帝沒說話，抬了抬手。
“裴家自立足以來，數百年不與天家聯姻。”裴瑾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此規矩天下皆知，昨日逆子當眾請婚，破了裴家數百年之規，此舉臣不敢言其無過。
然裴家宗族昨日已齊聚祠堂，族中長老皆已共議，裴家上下感念陛下恩典賜婚。”
這是告訴所有人，裴從安的求娶，裴家認。
之前還有人以為裴家心里未必樂意。
裴瑾頓了頓︰“婚期早定，則名分早正。臣懇請陛下擇吉日，早日成禮。”
滿殿靜了一會。
御座之上，皇帝久久沒有說話。
他看著跪在丹墀下的裴瑾，看了很久，那雙眼楮里滿意漸漸浮了起來。
裴家認了，裴家主動催了。
這等于裴家上下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這事扛了下來。往後誰也不能再說裴家被迫，皇家施壓，裴從安一人所為。
皇帝心里高興。
可他不說。
“裴瑾。”
“臣在。”
“朕問你，昨日在朝上，你兒子跪在這里，朕問他話時，他一個字都不含糊，你呢？”
裴瑾的脊背僵了一下。
“……臣恪守班列之禮。”
“朕看你不是恪守班列之禮，是怕說錯話，給朕抓你把柄。”
殿中有人噗的一聲，又極快地憋了回去。
裴瑾的臉慢慢漲紅了。
他跪在那兒，笏板舉得筆直，一個字都沒辯。
皇帝看他那副樣子，笑了。
“行了，朕昨日也沒指望你說話，你既為子請期，朕便準你這一請。”
“著司天監推星看歷，擇吉日數個，三日內呈上，朕要親自過目。”
裴瑾伏身叩首。
“臣謝陛下隆恩。”
班列之中，裴從安從頭到尾面不改色，只有握著笏板的手慢慢收緊。
退朝的鐘聲響了，百官魚貫而出。
不少人回頭看向裴瑾和一言不發的裴從安。
這父子倆。
一個替兒子請期，一個替自己求娶。
昨日，今日兩場朝會。
滿京城的嘴，也算是徹底堵上了。
裴府
宋知微站在裴府門口，仰頭望著氣勢磅礡的大門，還有門楣上那黑底金字的匾額，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昨日跟著明陽的車駕回了京，本來當日就該來裴府遞帖子。
可她腿肚子發軟，到底沒敢來。
在西平王府借住了一夜，翻來覆去睡不著。
天快亮的時候，她才終于橫下一條心，把自己收拾利落，來裴府了。
這宅子也太大了……
從外頭看，光比門臉就比西平王府還要寬出兩倍去。
門前兩側蹲著的兩座石獅子比人還高，鬃毛卷曲，雙目圓瞪，威風凜凜。朱漆大門上的銅釘密密地排著，擦得 亮。
宋知微咽了咽。
看了看自己，青布襦裙，一雙布鞋。
再看看裴府大門。
腿肚子又軟了。
她在門口站了小半個時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日頭一點點升高，曬得她後背都發燙。
門房見她徘徊，上前客氣地問︰“姑娘找誰？”
她掏了半天，把那枚玉佩掏出來，雙手遞了過去︰“我……我姓宋，從瓊州來的，這是信物，煩請通傳裴老夫人。”
門房接過玉佩看了一眼，隨即轉身快步進去了。
宋知微站在門口等，心里等得七上八下。沒過多久，里頭就傳來了腳步聲。
一個上了年紀的嬤嬤迎了出來，笑盈盈地引著她往里走。
宋知微收好玉佩，跟在後頭。
這一路上，眼楮都不夠用了。
繞過影壁，影壁上雕著纏枝牡丹。穿過前廳，一水的花梨木家具，四周掛著越羅紗幔，被穿堂風一吹，輕輕地飄動。過了一道垂花門，又進了一重院子，左拐右拐。
也許因為緊張，宋知微感覺自己有點頭暈眼花。
到了一處院子，里面有兩排老松。廊下掛著銅鈴，風一吹就叮叮當當的響。牆角擺著銅冰鑒。
庭院深處幾株夜合花開得正盛。
宋知微心里直打鼓，腳底下沒注意門檻，絆了一跤。
嬤嬤連忙扶了她一把︰“姑娘慢些，這門檻高，頭一回來的人都容易絆到。”
宋知微紅著臉道了謝。
裴老夫人已經在鶴齡堂等著了。
老太太特意換了件嶄新的深色褙子，領口和袖緣瓖著極窄的暗紋，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她听見腳步聲，抬頭。
就看見一個灰撲撲的小姑娘從門外走了進來。
眉眼間帶著幾分她師兄年輕時的模樣，眼楮大大的、亮亮的，緊張的臉都紅了。
裴老夫人連忙起身，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民女宋知微給老夫人請安。”
宋知微規規矩矩地想要跪下磕頭，被裴老夫人一把撈住。
“不必如此生分。”
裴老夫人拉著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越看越喜歡。
“像，太像，眉眼間就像你阿公年輕的時候，你阿公身子可還好？”
“好著呢，阿公天天上山采藥，比我走得還快。”
裴老夫人笑了，拉著她坐下。
“你阿公那人，一輩子就那樣，倔得很。”
“阿公常和我說起，說您針法好，說您膽子大。有一回他中了瘴氣，是您連扎了三針，硬是把他從鬼門關拽回來的。”
裴老夫人听了哈哈大笑。
拉著宋知微又聊了好一會家常，之後才提起了玉佩一事。
“這玉佩的事老身不瞞你，當年我與你阿公是有過約的，若兩家有後輩，便結為姻親，這事老身記著呢。”
“可如今……”
裴老夫人嘆了口氣，“我家那個混賬孫子，前日在承天門跪了一日一夜，就為了求娶長公主，陛下已經賜了婚，這樁舊約……”
裴老夫人語氣滿是愧疚，“是老身對不住你，也對不住你阿公。”
“無妨！無妨！”
宋知微連忙擺手，“我知道的，在義谷鎮的時候，長公主殿下還救了我，裴大人喜歡公主，我早就知道了。”
裴老夫人笑了笑。
好孩子。
“你阿公和老身是師兄妹，這情分不在那樁婚事上。
婚約作廢，是裴家負你。
可你阿公把老身當了一輩子的師妹，老身也把你當成自己的孫女。你既來了，這兒就是你的家。”
裴老夫人在宋知微手背上重重拍了兩下。
“往後你的婚事，老身親自替你相看。京城里哪家兒郎配得上你，老身給你挑。
裴家的宗族、裴家的人脈都給你做底氣，老身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
“若你願意，就在這府里住下。若你想回瓊州，老身備船、備禮、備人送你回去，風風光光的走，你自己選。”
宋知微很感動。
難怪阿公惦記了裴家祖母這麼多年，確實是個有情有義的人。
她原以為裴府這樣的高門會嫌她寒磣，會拿銀子打發她，會讓她悄沒聲息的走。
可並沒有。
裴老夫人把話攤開來說，對不住就說對不住，負了你就說負了你，然後給她底氣，給她選擇。
坦蕩又磊落。
宋知微很喜歡。
“我阿公說婚約不成的話，讓我跟著您學醫。”
阿公確實這麼說過，但宋知微其實一開始並不打算這樣。如果婚約不成，她就打道回府，不想麻煩人家。
但裴老夫人人這麼好，醫術也確實一絕，能學到真本事自然是好的。
裴老夫人眼楮笑得眯成一條縫︰“好！好！”
“你阿公倒是替你打算的明白。老身這身本事，正愁沒人傳。”
這時，裴夫人過來了。
宋知微連忙起身行禮，同樣被裴夫人給攔住了。
裴夫人看著這個從瓊州千里迢迢趕過來的姑娘，心里說不出什麼滋味。
這孩子帶了婚約來，大老遠跑到京城，本以為是裴家的孫媳婦，如今從安求娶了長公主，滿城皆知，人家阿公和母親的舊約就這麼作廢了。
裴夫人越想越覺得對不住。
親手給宋知微倒了盞茶︰“宋姑娘一路辛苦。”
宋知微雙手接過，連聲道謝。
裴夫人看著她這拘謹的樣子，心里更是過意不去。
“姑娘別拘束，往後就把這兒當自己家。你阿公和我家老夫人是師兄妹，這情分在，你來了我們高興還來不及。”
她轉頭吩咐身旁的嬤嬤。
“去把東廂那間收拾出來，這幾日天熱，屋里多擱幾盆冰，輕紗帳掛上，別讓蚊蟲咬著。被褥要新換的，再問問姑娘愛吃什麼，讓廚下給她做。”
嬤嬤應聲去了。
宋知微听著這一連串的吩咐，受寵若驚。
“不用不用，我住哪兒都行，不挑的。”
“不挑也得住的舒服，你阿公把你托付給我們，不能委屈了你。”
門外又走進來兩人。
裴從歡和南宮婉。
裴從安進門就笑盈盈地喊了聲︰“祖母，母親。”
南宮婉行了行禮。
裴從歡一見宋知微，就湊過來︰“你就是從瓊州來的那個宋姑娘？我母親前日就吩咐過了，說你來了要好生照顧，讓我們多陪你說說話。”
宋知微臉一紅︰“夫人費心了。”
“我母親最是周到。”裴從歡笑道。
裴從歡性子活潑，拉著宋知微翻著花的聊，嘴都沒歇停過。
宋知微心里那根一直繃著的弦，總算松了。
她原以為裴家這樣的高門大戶，規矩大，人也不好親近。誰知道從老夫人到夫人，再到這幾位姑娘，一個比一個和氣。
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趟京城之行，好像也沒那麼可怕。
常樂縣在瓜州東面，再往西就是玉門關。
官道從戈壁里穿過來，兩邊是望不到頭的黃沙與碎石，偶爾有幾叢枯黃的駱駝刺。
日頭毒辣辣地懸在頭頂，把整條關道曬得發白，白的晃眼。風從戈壁那頭刮過來，卷著沙打在臉上生疼。
月公子騎著一匹棗紅馬，走在隊伍最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