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從安看著明陽，目光深邃。
“宮里的事，知道了？”
明陽轉過臉，迎上他的視線。
他的話來得突兀，可明陽即刻便明白，指的是皇貴妃解禁一事。
“知道，方才在皇祖母那里听的旨意。”
“怎麼想？”
明陽輕輕一笑，抬手將被風吹亂貼在唇邊的一縷碎發別至耳後，眉眼間溫婉，卻內藏身為嫡長公主的通透定力。
“不著急，二皇兄大捷歸朝，父皇心中寬慰，解禁本就是情理之中。皇貴妃重出，定然會有所動作，本宮靜靜等著便是。”
一番話，既道出心底的考量，又不顯露半分戾氣。
裴從安不再多問。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路。
跑馬道的盡頭，林木層層疊疊，成片梧桐濃郁綿延，向幽深的密林深處鋪展開去。
明陽眼底掠過一絲微光。
忽然輕輕一夾馬腹。
白馬一聲嘶鳴，四蹄翻飛，徑直越過黑馬。
明陽策馬奔出數丈，卻忽然勒韁回頭，朝裴從安揚眉一笑，眼底滿是碎光。
那一笑，分明是邀他跟上。
隨即她便松韁再催，白馬長嘶一聲，朝著馬場西北方向疾馳而去。
那一處越過跑馬道，荒草掩住小徑，是御苑盡頭那片原生密林，位置隱秘，尋常宮人侍衛極少踏足。
裴從安唇角淡淡向上彎了一下。
“駕！”
揚鞭策馬跟了上去。
裴從安緊隨其後，速度不急不慢，穩穩與明陽保持三丈之距。
不遠不近，不追不趕。
縱容著她肆意奔跑，任由她搶先奔赴這片隱秘天地。
寸步不離地守護，將她牢牢攏在自己視線可控的範圍內。
分寸拿捏得極其穩妥。
明陽一路疾馳，直至密林入口，才輕輕勒住韁繩。
白馬揚著細膩的鼻息，微微喘息，在草地上緩步度了兩步，低頭啃了一口尖尖。
她側首回頭。
恰好看見那道玄色身影緊隨而至。
裴從安穩穩停在了密林入口，翻身下馬，韁繩隨意搭在了馬鞍上，抬步朝她走來。
密林濃郁，層層垂落，落得他滿身碎影。暗沉的素色襯著玄色騎裝，幾乎要與林間暗影相融。
唯獨那張臉，冷白清絕，眉目濃墨如畫。
在幽暗林間愈發奪目。
清冷又矜貴。
明陽端坐馬上，微微垂眸，居高臨下地望著他步步走近。
眉目間藏著幾分從容狡黠。
直至他立在馬前，抬手精準地握住了她的韁繩，力道溫和卻不容掙脫。
“殿下，下來嗎？”
明陽垂眸睨他。
嘴角噙著淺淺笑意，語氣帶著幾分輕快的試探︰“裴大人方才跑得太慢了。”
他低低應了一聲，音色沉斂好听。
“故意讓我的？”
明陽用了我，而不是本宮。
裴從安眸色微動，隨即他輕輕一帶韁繩，長臂一伸，掌心穩穩扣住她的腰，將她從馬上抱了下來。
待她雙足踏實站穩，才松開。
恪守禮數。
卻唯獨目光未曾收斂。
他垂眸凝視著她，視線深沉，一寸一寸從她的眉梢掠過鼻梁，再落至微微泛紅的唇瓣上。
細細描摹，靜靜凝望。
藏著無人知曉的沉溺。
二人默契無言。
裴從安將馬匹系在進口的老槐樹樹干上，與明陽並肩往密林內緩步走入。
頭頂參天野梧桐與青槐，枝椏徹底交錯合攏繁葉遮天蔽日徹底隔絕了外界的日光與喧囂。
外頭馬場的馬蹄聲，宮人說笑的細碎聲響，盡數被厚重的林海吞沒，半點不入此間。
天地瞬間靜謐，只剩林間細碎綿長的蟬鳴。
密林深處，光線幽暗柔和，幾縷碎金光影從葉縫漏下，斑駁錯落。
落在他挺拔肩頭，落在她如玉臉頰。
裴從安的目光沉沉，明陽被他看得心頭微熱，從容別開側臉，望向幽深林底。
“這地方倒是隱蔽。”
裴從安應聲，聲音不高，在寂靜林間卻格外清晰。
“是，不會有人來。”
簡簡單單幾個字，暗藏深意。
他早已摸清御苑各處地界，知曉此處人跡罕至，絕對隱秘，方才甘願縱容她奔來此處。
明陽心頭微微一跳。
她驀然轉回目光，才發現不知何時，他已悄然逼近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咫尺相對。
清冽的松墨，混著草木的干淨氣息，盡數縈繞在她鼻尖，蟬鳴聲喧囂，襯得這片獨處的靜謐越發曖昧滾燙。
明陽微微後退了半步。
後背輕輕抵在了粗糙的古槐樹干上。
她並未慌亂閃躲，脊背依舊挺直，保留著嫡長公主與生俱來的高貴從容。
可臉上卻染上了薄紅。
裴從安停步，不再逼近。
然後，他一手撫上她的腰，一手緩緩抬起，指尖輕輕拂過她白皙臉頰︰“……跑這麼遠。”
他眼底隱忍溫柔，“就為了找個沒人的地方？”
明陽抿了抿唇，抬眸迎上他沉沉的目光，眼底水光溫軟，澄澈明媚。
看似溫順，骨子里卻藏著大膽與倔勁。
她輕輕反問回去︰“裴大人跟著我跑這麼遠，又是為了什麼？”
裴從安靜靜望著她，沉默片刻。
然後微微俯身，低頭，唇輕輕擦過她的耳側。
輕若落塵，淺觸幾分。
雖是克制至極，卻也曖昧入骨。
“你說呢？”
溫熱氣息輕輕拂過她耳廓，撩得人心頭發顫，明陽指尖收緊，勉強穩住從容的儀態。
林間蟬鳴鋪天蓋地，碎光錯落，將兩人身影牢牢攏在這片無人知曉的隱秘天地里。
明陽後背貼著樹干粗糙的紋路，隔著輕薄騎裝，淺淺硌著她。
此刻，在他的目光下。
那輕微的觸感，漸漸模糊。
裴從安眼底壓抑的情愫，呼之欲出。
“你……”
明陽的聲音很輕，尾音帶著一絲淺淺笑意，“為何不說話？”
他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音色沉啞︰“……你想我說什麼？”
明陽偏頭避開他灼熱的視線，這細微動作反倒像是無意識地將側臉湊近了他掌心，曖昧感悄然拉滿。
她耳根燥熱發燙。
抬起眼尾，輕輕掃了一下他，聲音又軟又嬌。
“賜婚已下，婚期也定了，你倒是比從前還要規矩。”
這話……別有深意。
裴從安自然懂。
他掌心撐在她耳畔樹干一側，臂彎輕輕圈出一方只屬于她的小小天地。
溫柔的禁錮，隱忍的偏愛。
他沉默了片刻，盯著明陽眼底細碎的光亮，低啞著聲音提醒︰“別招我。”
明陽︰“……”
林間靜了一瞬。
碎金光影從葉縫漏下來，落在他撐在樹干上的手背上，她耳尖那點薄紅上。
兩人之間那半尺的空氣里，什麼都在燒，可誰都沒有再往前一步。
“我招你什麼了？”
明陽抿了抿唇，回看他，眼底水光瀲灩。
她都這麼直白了。
縴細指尖輕輕爬上他緊實的胸口，隔著玄色勁裝布料，清晰觸到他沉穩有力卻微微失速的心跳。
她一語戳破他所有的克制。
“你心跳……好快。”
裴從安默然不語，眼底情愫越發洶涌。
明陽望著他隱忍克制的眉眼，不再試探。
她微微踮起腳尖，主動湊近，柔軟的唇瓣輕輕覆上他的唇。
淺淺貼合。
先是靜止不動，然後，明陽輕輕咬了一下。
這是明目張膽的主動邀請，也是篤定他心悅自己的溫柔拿捏。
裴從的呼吸驟然停滯，撐在樹干上的手猛地收緊，指節繃得泛出青白。
他既沒有回吻，
也沒有將她推開。
身軀僵得如同一張拉到極致的弓弦，所有洶涌的情緒都被死死鎖在克制之下。
片刻後，明陽微微退開半寸，睜開眼。
撞進了他近在咫尺的眼眸。
那眼眸深處，有一簇火被徹底點燃，暗沉沉地灼燒著，卻還在拼盡全力地壓抑著。
掙扎在他眼中清清楚楚。
“……你不想嗎？”
明陽輕聲問，氣息淺淺拂在他下頜。
裴從安喉結重重滾動了一下，遲疑壓在喉頭︰“萬一……”
“無妨，有法子避免……那法子還剩兩個時辰。”
這話，直接崩斷了那根弦。
他閉了閉眼，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隱忍的艱澀，“當真？”
她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