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陽靜靜望著裴從安。
他眼底細碎的光慢慢沉斂，化作一潭幽暗深沉的色，壓著翻涌不息的情愫。
良久，他垂眸半闔著眼，俯身緩緩湊近。
溫熱的呼吸輕輕覆在她唇上，距離近得只差分毫。
明陽睫羽微顫，靜靜等著。
可就在將要相觸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住了。
明陽心頭輕輕一空，下意識以為，他終究還是守住了底線，不願逾矩。
沒等她心緒落定，裴從安長臂倏然伸出，穩穩扣住她的腰，一把將人帶向自己。
明陽低呼一聲，本能地摟緊他脖頸。
身形轉瞬調換了位置。
裴從安後背直直靠上了粗糙開裂的老槐樹，粗礪的樹皮硌著脊背，隔著衣料都能覺出刺骨的糙感。
他卻分毫未動，穩穩立著，將她妥帖護在身前，替她隔絕所有寒涼與磕踫。
明陽整個人貼在他溫熱堅實的胸膛上，後背懸空，一身重量，全被他掌心穩穩托住，安穩得讓人安心。
“你衣裳單薄。”
裴從安垂眸看她，嗓音很低，帶著壓不住的沙啞。
明陽心底一軟。
她想起之前每一次相處，他情動再甚，也永遠先顧著她的舒服與安穩，半分委屈都舍不得讓她受。
“裴從安……”
她輕聲喚他。
話音未落，便被他俯身盡數吞沒。
這一吻，褪去了所有的克制。
積壓許久的情意轟然傾瀉，溫柔卻強勢，纏得人呼吸發亂。
他一手輕扣她後頸，穩穩托著她，一手緊攬她腰身，將她牢牢鎖在懷里。
林間蟬鳴與風聲，盡數遠去。
天地靜謐，只剩兩人交纏的呼吸，綿長繾綣，久久未落。
許久，他才稍稍撤開，沿著她下頜線，一點點溫柔落吻而下。
明陽徹底失了神，指尖緊緊揪著他肩頭衣料，身子微晃，稍稍後仰半寸，便被他立刻撈回懷中，不容她分毫疏離。
“裴從安……”
她氣息碎亂，眼角泛著薄紅，慌亂間偏頭看向幽深的林深處。
枝葉層層疊疊，隔絕了外界所有動靜，可心底那點謹慎的忐忑，到了此刻，反而愈發強烈。
她聲音輕輕顫抖，語氣發虛︰“萬一……有人過來怎麼辦？”
“不會。”
他的聲音很不穩。
滾燙的唇在她頸側徘徊，嗓音又低又沉︰“……不會有人來……”
明陽腦子昏沉，怔怔抬眸︰“你都安排好了？”
“明陽……”
他已經顧不上多言解釋。
頭頂成片的古槐枝葉不住輕輕搖晃，層層葉影跟著簌簌晃動，天光便隨著枝葉，一陣明，一陣暗。
隔了好一會兒，貼著耳廓的嗓音才再一次響起，啞得厲害。
“……有我在，別怕。”
話音落時，明陽早已失了所有氣力，神思輕飄飄地蕩著，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她手臂虛虛環住他的脖頸，臉頰無力地倚靠在他頸側。
林間清風穿葉而過，帶著草木清寒，拂過她肩頭，惹得她輕輕一顫。
他瞬間察覺，低聲詢問︰“冷？”
明陽輕輕搖頭。
余下一切盡數被參天古槐濃密的綠蔭遮蔽，層層枝葉將天光濾成斑駁碎金，遠處蟬鳴被隔成遙遠的嗡鳴。
林間風過，樹葉簌簌輕響，掩蓋了世間所有的聲響。
頭頂的日光緩緩向西偏移。
月白騎裝與玄色勁裝混在一起，散落在樹根的落葉上。
青碧色半臂搭在低垂的枝椏被微風輕輕拂動。
許久之後。
他細心替她理好汗濕凌亂的鬢發，將外衫鋪在厚厚的落葉堆上，小心翼翼將她安置歇息。
明陽緩了緩，抬眼便對上他沉沉幽暗的眼眸，瞬間明白過來。
抬手去推他肩頭。
他握住她推過來的手，低頭輕輕吻過她柔軟的指尖。
“歇夠了？”
明陽瞪他。
“你後背不疼嗎？”
“不疼。”
“騙子。”
裴從安低低笑出聲，俯身又將她攬入懷中。
“這點疼，算不得什麼……只要護著你便夠了。”
日頭慢慢向西沉落，林間的光線由碎金轉為暖橘，斜斜灑潑在樹干上。
聒噪的蟬鳴漸漸沉寂。
等到明陽整理衣著的時候，指尖帶著未散的輕顫，力道虛浮，連腰間的束帶都反復系了好幾次。
裴從安早就已經規整好衣發，身姿挺拔如初。
想伸手替她理好那根束帶。
“……不用。”
她側身避開。
裴從安看著她耳根漫開的薄紅和刻意別開不肯對視的側臉，沉默了片刻，收回手。
安靜等候。
明陽背對著他，沉下心細細整理衣飾，拂去發間碎葉。
待心緒稍稍平復，她才轉過身。
面上已然恢復平日的平靜淡然，唯有眼尾殘留著一抹緋色，藏不住方才的余韻。
一對上裴從安的視線，明陽臉又紅了幾分。
剛剛實在是太過了……
她抬步朝外走去，剛走兩步，雙腿一陣酸軟，身形微微晃蕩了一下。
裴從安伸手精準扶住她的手臂。
不待她站穩，俯身一手穩穩抄過她的膝彎，一手攬住她的腰，力道輕柔卻堅定，徑直將她橫抱了起來。
“裴從安！”
“別動。”
他垂眸看向懷中人。
“林子深，路不好走。”
好吧……
明陽無話可說，確實不太好走。
她仰頭看著他利落清晰的下頜線，感受著他平穩穩妥的步履，微微埋首，將臉貼近了他溫熱的肩窩。
挺累的……
他抱著明陽穿過層層交錯的樹蔭，踏過滿地落橘色的光斑。
每一步都穩得沒有半分顛簸。
越靠近林外，蟬鳴越是清亮開闊。遠處馬場里的馬蹄聲漸漸穿透風里，清晰可聞。
裴從安在密林邊緣駐足，此處剛好能望見老槐樹下拴著的白馬，外頭就是馬場的草地，再往前便是跑馬的跑道。
他輕輕將她放下。
掌心虛虛護在她腰後，始終留著分寸，穩穩撐著她的身形。
直至她站定，才收回力道。
白馬听見動靜，仰頭打了個輕響鼻，朝兩人方向探過頭來。
裴從安走上前，解開韁繩，牽馬走到她身前，抬手輕輕撫了撫馬頸，安撫它。
明陽本想自己上馬。
裴從安卻扣著她的腰將她送上了馬背。
坐定後，明陽不著痕跡地挪了挪坐姿，眉心輕輕蹙了一下。
這細微的小動作盡數落進裴從安眼底。
被明陽瞪了一眼。
那眼神就是，你敢說什麼試試。
裴從安笑了笑，並未多言，只是將韁繩穩穩遞到了她手中。
明陽握住韁繩，垂眸看向他，落日余暉自他身後傾瀉而來，為他輪廓鍍上了一層溫柔暖金。
玄色勁裝的肩頭，還沾著淡淡的苔痕。
她唇瓣微微抿了抿。
“你後背記得上藥。”
裴從安應了聲，後退兩步，為她讓出通道。
明陽輕夾馬服，白馬踏著輕快碎步，沿著馬場的跑道向前馳去。
跑出一段距離後，遠離密林視野，明陽才稍稍放緩馬速，在馬背上不自在地微調坐姿，輕咬下唇，壓下周身的酸軟乏意。
忽然有點埋怨裴從安了。
裴從安靜靜在原地立了一會，然後轉身走到老槐樹下，解開黑馬韁繩，利落翻身上馬。
黑馬四蹄舒展，踏著落日余暉，循著方才明陽離去的方向跟了上去。
傍晚的慈寧宮暑氣散了大半。
香妃竹簾卷了起來，晚風穿堂而過，把殿里那悶了一日的濁氣一並帶走。廊下梔子被風一拂，濃香一縷一縷地漫進來。
明陽換了一身蔥綠齊胸長裙，外罩一件石榴紫色輕薄褙子。
料子是輕容紗，薄得幾乎透得出里頭的蔥綠，衣邊繡著細碎的淺綠花紋，順著衣緣蜿蜒開來。
腰間系一根石榴紅宮絛，絛上垂著一枚溫潤玉墜，隨著她走動間輕輕晃動著。
烏黑的發髻，簪著幾朵小巧花枝，用細銀絲纏了，簪在鬢側。
款步而來，風輕輕拂過衣角，兩層紗料順著步履柔柔漾開。
晚膳擺在慈寧宮的正殿。
太後坐在上首，明陽在她下手坐下。
菜色是尚食局精心置辦的。荷葉蒸鱸魚，整片鮮荷葉裹著鱸魚蒸的，魚肉鮮嫩，入口即化。
蓮子羹，香蓮炖得如爛，湯色清亮，上頭撒了一小撮糖桂花。
水晶糕，剔透的能看見里頭的棗泥餡，冰鎮過的，咬下去涼絲絲的。
還有幾碟子時令鮮果。
櫻桃，杏子和剝好的蓮子，拿冰鎮著，上桌時還冒著絲絲涼氣。
太後先動了筷，她夾了一箸鱸魚，慢慢嚼著，目光若有若無地往明陽身上掃了掃。
從明陽頭上的花枝，掃到耳後的碎發，再掃到她握著湯勺的手指。
明陽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只得悶頭喝湯。
“今日馬場跑得可盡興？”
太後慢悠悠開口。
明陽差點嗆到。
“……還行。”她含糊道。
太後嗯了一聲，又夾了一筷子藕絲︰“裴家的小子馬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