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從安忽然睜開眼，那雙眼楮穿過千軍萬馬，穿過千里烽煙，落在了她身上。
不，
不是落在她身上。
更像是透過她，看向虛空的遠方。
眼楮里映著的是血色的天，燃燒的城池。
不知為何，明陽心中一痛，猛地從夢中驚醒。
帳頂就在眼前，輕容紗帳靜靜垂著，細膩的織紋在暗里若隱若現，薄如蟬翼，經緯細膩，光線下泛著一層淡淡柔光。
帳角懸著一枚小小的環狀玉墜。
是太後讓人送過來的，觸手溫涼，據說能壓夢魘。
窗外有風吹了進來，把帳角吹得輕輕晃蕩了一下，玉墜踫著帳鉤，發出一聲細細又清脆的響聲。
明陽沒動。
靜靜躺了會，然後緩緩轉頭。
東暖閣里很暗，只有遠處的紫檀木嵌螺鈿燭台上留了一盞夜燈。
燈芯將盡，豆大的火苗一跳一跳，把半邊帳紗映成了昏黃。
螺鈿嵌的折枝石榴花，入夜後點起來，滿室都是甜甜的蜜蠟氣，那香氣溫和安穩，是她熟悉的味道。
孫嬤嬤在外間值夜，呼吸聲輕而勻稱。
明陽盯著那盞將滅的燭火。
看了一會。
腦海里浮現方才夢里的那張臉，夢里的他和現實的他，兩張臉漸漸重合，眉眼是同一個模樣，可那眼神……
她無法說服自己，那不是他。
那輪廓，那骨相，還有那身形，就連那握韁繩的姿態，清清楚楚，就是他。
比若蘭寺幻境里看到的，登基為帝的他，要年輕許多。
幻境里的那個人孤冷，背影如劍。
今日夢里這個不一樣，夢里的他是漠然，帶著將滿城尸骨視作尋常的從容。
是預知夢嗎？
還是尋常的夢……
她拿不準。
從幾個月前開始，她時常做預知的夢，碎片化，警示的。
可那些夢大多模糊不清，醒來只剩幾個殘片。
今日這個卻太過清晰了。
清晰到連鎧甲上的紋路，城頭飄落的灰燼都歷歷在目。
還有那方金印，白底金狼頭，被人雙手舉過頭頂獻到他面前。他接過來，垂眸看了一眼，松手，金印墜地，滾落血泊里。
那個畫面在她腦子里面，怎麼都揮之不去。
明陽翻了個身。
窗外月光如水灑進來，她閉上了眼。
離天亮還早……
再睡會。
裴從安從御馬場出來之後，就沒有回裴府，直接去了大理寺。
到衙門那會已經是傍晚，大理寺門前那對石獅子的影子已經拉得老長。
守門的衙役見了，迎上來牽馬。
那衙役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裴大人素來衣著嚴整，今日怎麼……
當然，沒敢說出來。
裴從安處理完公務，已經到了深夜。
嚴征正在後堂審人，行房里燈火通明，四周石壁滲著陰濕的水汽，牆上掛的鐵鏈、烙鐵、夾棍一應俱全，一件一件在燈火下泛著冷硬的光。
那個刺客被綁在刑架上，渾身沒有一點好肉，卻始終閉著眼一聲不吭。
嚴征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手里捏著一根鐵簽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桌沿，面上已經帶了點不耐煩。
審到半夜了，真是越審脾氣越大。
“還是不說？”
裴從安走進來，掃了那刺客一眼。
嚴征見他來了，連忙起身，把手里的簽子往桌上一扔。
“各種手段都上了，指甲拔了三根，肋骨敲斷了兩根，左肩甲下那塊鐵烙了又烙。他倒好，騰暈過不知道多少回，醒了就咬牙，一個字都不吐。
想死，死不了。
咱們的人十二個時辰給他盯著，咬舌頭都給他撬開嘴堵了。”
裴從安走到了刺客面前，低頭看了看。
這人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皮，血順著刑架滴答往下淌，在石地上匯了一小灘。那張臉藏在了散亂的頭發底下，看不清神情。
嘴巴能這麼硬的，倒是不多見。
裴從安收回目光︰“他自然不會說，說了背後的人饒不了他，不說恐怕還有一絲線生機，不過……也許他並不想活。”
這意思左右都不行？
嚴征愣了一下︰“那怎麼辦？就這麼耗著？”
他就不信了，這嘴還真撬不開了。
裴從安在桌邊坐下，拿起嚴征撂下的那根簽子，在指尖轉了一圈。
“傳消息出去。”
“什麼消息？”
“就說越獄案逃犯已被抓獲，正在大理寺獄受審，此人嘴硬不肯招供，但架不住嚴刑拷打，已露出破綻，不日將供出幕後主使。”
嚴征眨了眨眼，頓時明白過來，猛地一拍桌子。
“妙啊，消息傳出去，那背後的人定是坐不住，肯定派人來滅口，來一個咱們就抓一個，順藤摸瓜，不愁找不到人。”
裴從安沒說話，算是默認。
嚴征搓了搓手，立刻興奮地要往外走，走了兩步又折回來，上下打量了裴從安一眼。
“大人，您今日……”
他歪了歪頭，目光從裴從安的臉掃到了他身上的衣服，又從衣服掃到後頸那點若隱若現的紅痕，咧了咧嘴︰“氣色不大對啊。”
裴從安抬眼看他。
“面色紅潤，眼神比平時亮一些。”
嚴征皺著眉，有模有樣地分析，“最怪的是，你方才進來那兩步，走得比平時要輕快些。大人，您今日午間去慈寧宮赴宴，是不是補過頭了？”
裴從安手里的簽子停了一瞬。
眼神冷了三分。
刑房里的衙役們低著頭，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抖。
有人死死咬著牙，有人拿袖子干脆捂著嘴，還有個年輕的衙役臉都憋紅了，皺著眉。
裴從安面不改色，把簽子擱回桌上，聲音淡淡。
“嚴征。”
“小的在。”
“越獄案的消息，明日一早要傳遍整個永安城，做不到你就去牢里陪他。”
嚴征一听，立馬縮了脖子，二話不說往外跑，跑到門口又探回半個腦袋，小心翼翼補了一嘴。
“大人，屬下多嘴問一句，你後頸那道印子是蟲子咬的吧？”
說完就趕緊跑。
裴從安瞥過去，嚴征已經消失在門外了，腳步倉促，就像有人拿刀追著砍他。
刑房里安靜了下來，只剩刺客綁在刑架上，血滴落的聲音啪嗒啪嗒，沉悶而有規律。
他掃了一眼刑房，所有人立馬都各忙各的。
事情忽然多起來了。
裴從安起身，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沾了點血漬，方才翻看簽子的時候蹭到的，已經半干了。
他起身走到角落水盆前，銅盆里的水是用來沖血的，他把手浸進去，慢慢的搓干淨，把那血漬一點點洗掉。
水面上浮起一絲極淡的紅，很快散了。
淨完了手，他又拿帕子仔細擦干，然後偏過頭，對著牆上掛著的銅片看了一眼後頸。
那銅片不是鏡子，只能照得出影。昏黃的燈火里，他側過頭，衣領被他伸手撥開一點，那道淺紅痕還在，蜿蜒在頸側。
是她留的，不深，可清清楚楚。
衣領勉強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點點邊邊。
他眼神柔和了些，收回目光，將帕子搭回架上，轉身出了行房。
走到廊下時，腳步稍稍停了停。
抬頭看向天上高懸的明月。
此時夜色沉沉，大理寺的院子里，兩棵老榆枝葉在風里嗦嗦地響。遠處傳來衙役換崗的腳步聲和隱約的說話聲。
裴從安站在廊柱陰影里，目光沉沉。
片刻後，抬步往大理寺門外走去。
明陽昏昏沉沉的，不知道過了多久，像是睡著了，又像是一夜未睡。
久到很遠的地方傳來一聲鳥叫，緊接著又是一聲。慢慢的，一聲一聲連成一片，嘰嘰喳喳地鋪開。
帳頂的暗色開始褪了，從濃黑變成深藍，又從深藍透出一點灰白來，天快亮了。
明陽翻過身來，平躺著，望著帳頂那片漸漸清晰起來的藍白色，听著窗外晨鳥叫得越來越歡，人也越來越清醒。
深吸一口氣，明陽撐著床沿坐起來。
此時天還沒大亮，但已經毫無睡意。
她走到案前，研了墨，鋪開紙，提筆。憑著記憶，一筆一筆將夢里面那方金印畫了下來。
白底金狼頭。
印記下方還有一圈紋路，她記不清了，只能描出個大概輪廓。
畫完，她擱下筆，盯著紙上那方印記看了半晌。
墨跡在晨光里漸漸干透，狼頭的那雙眼楮仿佛活了，冷冷地回望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