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隐隐传来钟鼓的闷响，是宫城东南角那座钟楼在报晓，不紧不慢地将整座永安城从沉睡之中唤醒。
外间传来孙嬷嬷起身的窸窣声，嬷嬷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见明阳已经坐在案前，愣了一下。
“殿下醒了，天色还早。”
“嬷嬷，今日散朝后，你派人去一趟典客署，传典客署令入宫，就说圜丘大祭在即，有几样西域贡品的程式要问一下。”
孙嬷嬷愣了下，应下。
一早，天刚亮透，承乾宫的宫人就忙起来了。
皇贵妃昨日才解了禁足，今日便起了个大早，换上了崭新的秋香色宫装，单丝罗的料子，织着暗纹。
让杨嬷嬷替她梳了高髻，插上衔珠凤钗，钗头的珠子随她走动轻轻晃着，面上薄薄施了脂粉，点了胭脂，描了眉。
禁足这些日子，她清减了些。
可今日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的那张脸，倒觉得比从前还精神了几分。
人逢喜事精神爽。
那层被压了许久的灰白退了，眼里的光又回来了。
皇贵妃坐在正殿里，等着李云姝来请安。
正殿的窗扇都敞着，晨风穿堂而过，把案上那盆新供的栀子吹得摇摇晃晃，浓香一丝一丝的漫开。
殿中陈设虽然还是从前的旧样。
可收拾的比往日更齐整，到处都擦拭的干干净净。
杨嬷嬷特意让人把压在箱底的那套錾金银花具翻了出来摆上，那是当年皇帝赐的，錾着莲纹，银面擦得发亮。
茶是新贡的茶，果子是新贡的樱桃。
解禁后，一切规制都恢复了从前。
李云姝来得早，浅碧色的衫子，外头罩了件月白纱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脸上的气色看着比从前好了太多，颊上透着一层薄红，嘴唇也有了血色。
走进殿时。
步子比往日都要稳当许多，虽然还带着久病之人的轻缓，可到底是自己走进来的。
皇贵妃眼圈红了。
“云姝。”
她从座上起身，几步迎了上去，一把拉住李云姝的手，上下打量了许久。
人虽然看着还纤细，可不像从前那般虚弱冰冷，掌心握着也有了温度。
皇贵妃越看越欢喜，眼眶里的泪打着转：“总算是养回来了。”
李云姝低低叫了一声母妃。
皇贵妃拉着李云姝坐到榻上，又退后了半步，重新打量了一番，抬手替李云姝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指尖触到那层实实在在的温热，眼圈又红了红。
“看来是真的好了。”
皇贵妃满面笑容地在李云姝身侧坐下，握着李云姝的手不放。
“这些年你身子拖累，活得太安静了。”
李云姝垂着眼，沉默了片刻。
拖累……看来母妃也是极其厌恶她那虚弱的身子。
皇贵妃拉着李云姝，又絮絮叨叨地聊了一会。
“母妃，女儿久病这些年，一直困在宫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李云姝这话说的轻，可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怅然。
皇贵妃听着，心里猛地一揪。
她的女儿，堂堂三公主，竟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虽说这些年是因为病着，可也不该如此。
皇贵妃握了握李云姝的手，满眼心疼。
同样是公主，明阳有太后的偏爱、皇帝的宠溺，还有满朝贵女的追捧。
而她的姝儿却因为体弱多病，在宫里不声不响地熬了这么多年，落得如此冷清的境地。
怎么能甘心。
如今总算身子好了。
皇贵妃看着李云姝那张恢复血色的脸，心里那股压了许久的念头，忽然破土而出。
“姝儿，母妃给你摆宴，就摆在太液池边的含凉殿，乞巧节的时候，把京里数得上名号的贵女都请来。
各家世族的，朝中重臣的，宫里宫外的，但凡与你年龄相当的，母妃都给你请来，让他们来看看，我皇贵妃的女儿是什么模样。”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眼里的光又亮又烫。
“这几日你先别急着出门，母妃让人给你赶制些衣裳和首饰。
尚衣局那边有新贡的料子，母妃都替你留着呢。还有司珍房新打的几套花钿钗环，式样都是最新的。
到时候你穿戴起来，必定是永安城里最耀眼的那个。”
说到此处，皇贵妃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痛快的笃定。
李云姝听着。
心口那团火也跟着一点一点烧起来。
她想起之前在大庆宴上，自明阳入殿开始，所有人便移不开目光。
她想成为那样的人。
被人看着，被别人记着，让人挪不开眼睛。
“谢母妃。”
李云姝轻声应下，垂下眼，掩住了眼底的渴望。
皇贵妃知道她欢喜，拍了拍她手，吩咐杨嬷嬷去拟宾客的单子，去尚衣局传话，让人去司珍房取新样。
杨嬷嬷一一应下，承乾宫上下顿时忙作一团。
皇贵妃看着李云姝，聊着聊着就扯到了明阳身上，轻轻嗤了一声。
“说起来明阳和裴家那小子的事，外头传得沸沸扬扬，本宫瞧着，也不过如此。”
李云姝手指微微收紧。
皇贵妃浑然不觉，继续说道。
“裴从安那个人，本宫是见过几回的，模样是出挑的，性子却是冷的。外头都说，他对明阳死心塌地，可本宫是过来人。”
皇贵妃笑了笑。
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又掺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男人那点心思瞒不过本宫的眼睛，他无非是贪图明阳那张脸罢了。
你看，你父皇这般痴情，不还是广纳后宫，进了不少美人。裴从安年轻，血气方刚，被那张脸迷住，再正常不过。”
皇贵妃说完，冷哼了一声。
见李云姝微微垂着眸不说话。
她拍了拍李云姝的手背，声音里带着笑。
“你呀，年纪小，不懂这些。母妃告诉你，男人啊一时贪一张脸算不得什么。
你瞧永泰公主那驸马，窝囊成那样，府里不还养着两三个通房？哪家世家府里没有这点破烂事？
裴家那样的门第，裴从安又是嫡长孙，将来房里头收几个人是少不了的。明面上不张扬，明阳还能拦着不成？”
皇贵妃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裴从安的心，迟早要分出去的。所以本宫说啊，明阳那丫头看着风光，实则也未必如意。
裴从安现在捧着她，不过是没到手罢了。
等成了亲，关起门来，谁还日日捧着谁，自古以来，驸马跟公主就没个同心的。”
皇贵妃的声音压了压。
“再说了，明阳对裴从安又有几分真心，也难说的很。”
李云姝不解：“母妃觉得皇姐不是真心？”
皇贵妃撇了撇嘴角：“她？她从小被太后和你父皇捧在手心里长大，要什么有什么。
裴从安是裴家的嫡长孙，大理寺卿。这满城找不到比他更好的驸马了。她嫁过去，裴家满门都是她的助力。
这门亲事于她而言是锦上添花，一步好棋。
真心不真心的，有什么要紧，她图的，本宫看，不过是裴家的势罢了，她为了和本宫斗，什么手段使不出来。”
她语气顿了顿，看向李云姝。
“你放心，待你皇兄坐稳了，到时候裴家再怎么显赫，也不过是个臣子，你想要什么，只管开口。”
李云姝心口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母妃？”
皇贵妃伸手把李云姝颊边的珠花正了正，语气放柔了些。
“本宫是你的母妃，你从小到大，什么东西多看一眼，什么东西揪着不放，本宫心里有数。”
李云姝呼吸微微一滞。
原来母妃早就知道了。
皇贵妃笑了笑：“你当本宫不知道？”
“你病着这些年，每次见到裴从安，那眼神就没挪开过，你当母妃没瞧见？”
李云姝红了红脸，垂下了眼。
皇贵妃叹了口气：“傻孩子，这有什么好瞒的。
你是公主，天底下什么样的男子你都配得上。等峥儿登基，本宫一道旨意下去，让裴从安与明阳和离，再尚你，他裴家敢不从？”
李云姝听到这，猛地一抬头。
眼底的光几乎要压不住。
“母妃说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