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池的水渠流转着羽觞。
酒杯顺水飘下，飘到谁面前谁就得赋一首诗，或者说一段七夕的典故。若做不到，便罚一杯果酒。
女眷公子们轮流应答，有那文采出众的，满堂喝彩，才思不济的，也大大方方认罚饮酒，气氛轻松又热闹。
可这热闹里，总有些细碎的议论声，压也压不住。
“方才祭台上那一出，可真叫人大开眼界。你瞧长公主那么贵重的一身旧物，行礼愣是滴水不漏，这气度，多好。”
“哎，有些人……到底是差远了。”
“小声些，别叫人听了去。”
李云姝坐在席间，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刀子，刀刀往她心口上扎。
僵着身子，拼命挤出一点笑来，费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维持在脸上。
皇贵妃坐在主位上，也是笑得艰难。
心里又恨又慌，只盼着这场宴快点过去，又盼着明阳别再出什么风头。
这时，太后忽然抬手按了按额角。
“哀家乏了。”
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目光掠过满堂的灯火，落在了明阳身上。
“明阳，你陪哀家回宫吧。”
这话一出，殿中不少人心下暗忖。
乞巧宴正值热闹，太后唯独唤长公主伴驾，这份殊遇，羡煞旁人。
“孙女扶皇祖母。”
明阳上前搀扶。
太后借着她的力道缓缓起身。
满场命妇、贵女与世家公子，齐齐起身躬身行礼。
一行人出了含凉殿，背影渐渐隐入廊下灯影中。
殿内。
皇贵妃望着明阳离去的方向，悬了一整晚的心终于落地，长长吐出一口气。
今晚这风头，到底还是让明阳抢了去，好在现在人走了。
走了也好，走了也好。
一路行至慈宁宫。
入了内殿，屏退所有宫人。
方才倦色沉沉的太后，抬眼看向明阳，唇角浮起一点浅淡笑意。
“戏演完了。”
明阳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扶着太后在软榻坐下。
“劳皇祖母配合。”
太后笑着摆了摆手。
“去吧。”
明阳眼底的光亮，此刻全然漾开。是少女期待与心爱之人相见，那份藏不住的雀跃。
她屈膝深深一拜。
“孙女告退。”
祭台那一场，到底把李云姝的魂给打散了。
坐在席上一直神思恍惚，眼前满殿的灯影，耳边那些压不去的议论声，在她的脑子里搅成了一团。
有点看不真切，听不真切。
什么景象都落不到实处。
大热天的，她却像掉进了冰窟窿里。
柔禾嬷嬷悄无声息地立到了她身后，附耳过去：“殿下，莫要忘了正事。”
李云姝猛地一怔。
缓缓回过头来，看向柔禾嬷嬷。
“殿下想得到裴从安，只伤心是没用的。这满殿的人都在看殿下的笑话，可越是这个时候，殿下越不能乱，乱了，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李云姝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是啊，她不能乱。
只要计划成了，裴从安就是她的。
到那时候，明阳算什么？这些笑话又算什么？
这么一想，她那涣散的眼里才终于又聚起了一点光。
柔禾嬷嬷笑了。
阴恻恻地看向了女宾席位上的裴从欢。
此时裴从安不在，裴从欢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不多时，一个宫娥端着一壶果酒从裴从欢席边经过，脚下不知怎么绊了一下，那一壶酒不偏不倚全泼在了裴从欢裙摆上。
裴从欢惊呼一声，站了起来。
低头看着自己湿了一大片的裙摆，急得直跺脚。
“你，你怎么走路的！”
那宫娥慌忙跪下：“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是奴婢一时失手冲撞了姑娘。”
“罢了罢了。”
裴从欢虽气，到底是个心软的，见那宫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也不好再多责难。
可是这身衣服怎么办？
她皱眉，看着自己湿透的裙摆。
宋知微急得团团转：“不如我们现在就走吧。”
“裴小娘子莫急。”
柔禾嬷嬷适时走上前来，脸上堆着妥帖的笑意。
“含凉殿后头有间偏殿，备着换洗的衣裳，三殿下吩咐老奴带小娘子去换一身，用不了片刻。”
三殿下？
对了，今晚上这宴席是皇贵妃办的。
在太液池办宴席，备下换洗衣裳也不奇怪。
裴从欢不疑有他，点了点头，跟着柔禾嬷嬷去了。
宋知微原想跟着来，被旁的宫人给拦住了。
含凉殿后头，曲径通幽。
裴从欢只顾着自己那湿透的裙摆，嘴里小声嘟囔着真倒霉，全然没注意到她们已经远离热闹的含凉殿。
偏殿里很静，点了昏黄的灯。
柔禾嬷嬷将门掩上，转身看向裴从欢，脸上带着笑，声音却变得有些幽深。
“裴小娘子，看着老奴的眼睛。”
？
看眼睛做什么？
裴从欢下意识抬头。
刚对上柔禾嬷嬷那双浑浊的眼睛，她便觉得脑子一沉。
从脚底漫上来一股粘稠的湿意，慢慢的将她四肢和心神全都裹了进去，眼神一点点空了下去。
柔禾嬷嬷低声念着。
像咒语，又像唱诵，细碎而绵长，在空荡荡的偏殿里绕来绕去。
接着，她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在裴从欢眼前一划，裴从欢身子晃了晃，彻底软了下去，眼神空洞，像一具失了魂的木偶。
“好孩子。”
柔禾嬷嬷凑近裴从欢耳边，“告诉嬷嬷，你哥哥裴从安，他生辰八字是多少？”
裴从欢张了张嘴，声音轻飘飘的。
“……哥哥的……八字是……是……”
柔禾嬷嬷屏住呼吸，眼底飞快窜出一抹精亮的光。身子下意识往前倾，几乎贴到裴从欢面前。
“是什么年份？”
她的声音又低又缓，带着蛊惑人心的沉滞。
裴从欢眼神发空，整个人失了神，怔怔立在原地。
声音断断续续。
“景寅年……”
柔禾指尖微微收紧，难掩急切，立刻追问：“几月几日？”
“景寅年……十月……”
裴从欢的思绪像是被死死缠住，吞吐许久，才挤出两个字。
“十月……十日……”
最后两个字刚落音，她的嗓音骤然一滞。
像是无形的丝线猛地断裂，整个人僵在原地，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柔禾嬷嬷皱眉，正要抬手。
就在这一刻，殿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一把推开。
“从欢！你换好了没有？”
宋知微一头冲了进来，小脸跑得通红，气息不稳。
“你怎么耽搁这么久？外头乞巧宴热闹得很，再不去，好看的香囊都被人抢完了，你快……”
话音陡然卡住。
她怔怔看着屋内的景象，脚步瞬间顿住。
裴从欢双目空洞，呆呆立着，全然没有往日的鲜活。
一旁的柔禾嬷嬷身子前倾，一只手悬在半空，姿势僵硬古怪，满室气氛诡异得让人发慌。
宋知微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伸手一把抓住裴从欢的手腕。
“从欢，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