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溫熱的觸感傳來。
裴從歡渾身輕輕一顫，渙散的眼神驟然回籠，猛地回過神。
她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眉眼帶著濃重的倦意。
“我……方才怎麼了？”
腦子昏沉得厲害，一片空白，只殘留著莫名的困意。
“小娘子許是宴前乏了。”
柔禾瞬間斂去所有急切，神色恢復成一貫的恭順溫和，語氣平淡無波。
“老奴方才幾番喚你更衣，你都有些昏昏沉沉的，像是睡著了一般。”
宋知微眉心蹙起，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
明明是來換衣裳，耽擱許久，氣氛又怪異，她心里隱隱生疑，卻又說不出哪里不對。
柔禾端過早已備好的衣衫，輕輕遞上前。
隨後垂眸退步，準備悄然退出內室。
可就在抬眼的一瞬，她目光不經意掃過宋知微的眉眼。
腳下猛地一頓。
眼底瞬間掀起滔天波瀾，卻被她死死壓了下去。
這冒失闖入，打斷她大計的尋常小丫頭，眉心隱隱攏著一層雖淡，卻無比純正的微光。
是隱而不露，
尚未覺醒的鳳命。
柔禾嬤嬤心頭大震，面上卻不露分毫。
飛快斂了所有神色，垂著眼簾，安安靜靜躬身退了出去。
朱雀坊的街口已經熱鬧得不像話了，整條長街都掛滿了羊角燈、彩幡，一盞一盞從街頭連到街尾。
沿街是連綿的巧市，賣巧果的、針線的、花貨香燭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混著孩童的嬉鬧，仕女郎君的說笑，織成一片喧騰又活色生香的煙火氣。
游人如織，摩肩接踵，個個臉上都帶著笑。
裴從安立在街口那棵老槐樹下等著。
一身深紫暗竹紋羅袍，負手而立，身姿挺拔，與這滿街的熱鬧，像隔著那麼一層。
往來的人從他身邊經過，總有不少人忍不住回頭多看兩眼。
實在打眼。
不知過了多久，一輛不起眼的馬車悄悄停在了街角。
車簾掀開一角，先下來的是拾夏和杏兒。兩人朝四下張望了一眼，見並無異樣，這才回身扶著主子下了馬車。
明陽一下車，便看見了裴從安。
他站在那一片燈火闌珊里，眉眼如墨，隔著滿街的人影，朝她望了過來。
明陽的心像被什麼猛地撞了一下，滿心的歡喜幾乎要溢出來。
裴從安看著她，唇角彎了彎。
隨即，
緩緩攤開了雙手。
明陽再也端不住長公主的儀態，顧不得身後還有拾夏和杏兒看著，提起裙擺，朝他飛奔而去。
一頭撲進了他懷里。
那力道，撞的裴從安的身子都微微晃了一下。
他沒有後退半步。
順勢收緊了手臂，將她整個人穩穩地攬進了懷里。
“跑這麼快做什麼。”
他低著頭，聲音落在她發頂，沉沉的，帶著點藏不住的笑意。
“我又不會跑。”
明陽把臉埋在他胸口，不說話，只伸手緊緊環住他的腰。
耳畔是他平穩有力，略微加快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過了好一會，她從他懷里抬起頭來。
裴從安垂眼，這才看清明陽的打扮。
她換下了先皇後的傳世衣飾，穿著天縹與青碧色相配的衣裙。
內里是天縹色的輕容紗齊胸長裙，裙色似破曉時分那一抹蒙蒙的青白，薄紗上浮著一層淡淡的柔光。
全身用金線疏疏地繡著幾枝竹紋。
外頭罩著青碧色廣袖大袖衫，紗料輕薄，晚風一過，廣袖與衣擺一同飄曳飛舞。
金線綴的細竹紋與內裙隱隱呼應，不繁不艷，清雅致極。
烏黑的發髻高高挽起，簪著幾支細碎的銀花珠釵，還有那支……他送給她的銀鎏金茉莉小簪。
裴從安的目光，在那茉莉小簪上停了一瞬。
“看什麼？”
明陽察覺到他的視線，耳根一熱，小聲嗔道。
“看你。”
裴從安答得自然，目光落在她臉上。
明陽的臉更紅了。
天太熱了。
她抬手，輕輕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裴從安低低笑了聲，慢慢松開環著她腰的手，掌心下滑，轉而與她十指相扣。
明陽晃了晃交握在一起的手，拉著他，順著人流往前走。
這一對璧人走在人群里，回頭率高的嚇人。
男子清俊如霜，女子明媚如驕陽。
走在一起，像是從畫里走出來的一對。
街上的娘子、郎君見了他們，都忍不住要多看幾眼。有那大膽的，還悄悄同身邊的同伴咬耳朵，眼里滿是驚艷。
長街一側，廊下燈籠照不到的陰影里，立著一道素色身影。
是司天監的梁璇。
她沒有上前，只靜靜望著那一對相攜遠去的背影。
星象推演過無數次，她早已看清明陽如今的決定。而走在她身側的裴從安，正是那藏而不露，尚未現世的帝星。
梁璇輕嘆一聲。
單看背影，當真再般配不過。
可惜良人相逢，偏偏有緣無分。
她輕輕閉了閉眼，沒有上前驚擾，立在遠處，遙遙望著二人漸漸融進燈火人海之中。
走了一段，明陽便被那滿街的新鮮玩意勾去了心神。
她很少出宮玩。
但到底是個女兒家，平日里在宮里端著，在人前也端著。
這會到了鬧市里，在裴從安面前，她終于放松了下來，看什麼都新奇。
一會在賣巧果的攤位前停一停，一會又去看了攤上的花貨，眼楮里亮晶晶的，哪里還有半分長公主的矜持。
裴從安給她買兔子燈、買花。
由著她。
腳步隨著明陽忽快忽慢。
她湊到攤前張望，他就站在她身畔，目光一直落在她臉上。
行到一處賣彩線的攤鋪前，明陽停住了。
那攤上擺著一幅幅編好的五彩絲線，紅的、青的、黃的、白的、黑的，五色相纏，煞是好看。
這是七夕的古俗，用五彩絲線相羈，喚作相連愛，是男女之間互贈的定情小物。
明陽是不知道的，攤主大娘解說了一番。
裴從安走上前去，在攤上極認真地挑了起來。
他挑得仔細，看那顏色和編法，像是在挑什麼頂要緊的東西。
明陽看了一眼，沒說話。
“這位郎君好眼光。”
攤主大娘笑得兩眼彎成了眯眯一條縫。
“這副彩縷五色俱全，編成同心結最是吉利。郎君買去，贈給心上人小娘子，保準和和美美，白頭偕老。”
裴從安將挑好的那副彩縷付了錢，拿在手里，轉過身，朝明陽伸出手。
“手給我。”
明陽抬眼看向他。
他的眼眸在燈火里映著暖光，溫柔得不像話。
明陽慢慢伸出手，遞了過去。
裴從安托起她的手，將她那截細白的腕子輕輕握住。他指尖微熱，劃過她的肌膚，帶來一陣酥麻。
裴從安很認真地將那副五彩絲線，一圈一圈地系在了她腕間。
系得很慢，很穩。
末了，打了一個精巧的同心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