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從安勒馬停在街角一處，遠遠地目送那輛馬車緩緩駛向宮門。
晨光尚未大亮，巍峨的宮牆都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晨色中。
那馬車停在側門，車中人遞了腰牌，宮門開合，馬車消失在了門後。
他沒有動，立在原地。
直到那朱紅宮門徹底合上，再也看不見半分，才慢慢收回目光，調轉馬頭朝裴府去了。
回到裴府時，天色仍舊是早的，只比方才略微亮了幾分。
他徑直回到了自己院中，洗漱更衣，換下那身沾了河上水汽的羅袍，換上了上朝的官服。
一身暗紋紫綾圓領袍，暗紋在晨光下隱隱流轉，襯得他清貴冷峻。
腰束金玉玉帶，一側懸著鎏金的金魚袋，正三品大員的標識，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
銅鏡里，他面色清冷，眉目如常。
一夜未眠的痕跡，半分也瞧不出來。手指正在調整玉帶，門外傳來很輕的叩門聲。
“進。”
一道玄色勁裝身影閃身而入，單膝跪地，是暗衛韓和。
“主子，您讓找的人，有消息了。”
裴從安手上的動作沒停，淡淡嗯了一聲，示意他說下去。
“當年提拔梁斗恆的那位司天監泰斗，傅知極傅老，致仕之後，便拋了傅知極前司天監監正這一身的名頭，隱姓埋名，改名叫甦翁。”
裴從安抬了抬眼。
韓和繼續︰“此人如今對外只說自己是個從遠地過來的，無兒無女，來鄉下養老的老先生。
平日閉門讀書，偶爾替鄰里寫幾個字，看看風水，日子過得極是清簡。
他從不在人前談星象，更不踫朝堂往事。鄰里只當他是尋常的落第老儒，誰也不知道，他便是當年司天監里那位能斷國運的傅老。”
裴從安听完，沒有立刻出聲。
慢條斯理地系好了玉帶，又正了正衣冠。銅鏡里的人，眉眼沉靜，無一處不妥帖。
唯獨眼底，沉沉往下一落。
他找這個人，費了番周折。
明陽眼底偶爾一閃而過的決絕，還有她曾說過的兩個月。
他記得清清楚楚。
兩個月之後會發生什麼，明陽不願意講，他不會追著逼問。
他自己查。
這位隱姓埋名的司天監舊人，或許能解開明陽背後藏起來的秘密。
“繼續盯著，不要驚動。”
他轉過身來，目光落在韓和身上。
“是。”
韓和應下，起身，悄無聲息退出門外，片刻便不見了。
裴從安抬手理了理袖口，抬步往外走去。
此時裴府已經忙開了。下人們來回走動，腳步都放得很輕，說話也壓著嗓子，生怕驚擾了這清晨的安靜。
可那燈籠一盞盞亮起來，把府里的回廊庭院都照得亮堂堂的。
透著一股子壓不住的喜氣。
今日是裴家入宮行納采之禮的日子。
司天監特意推看過，今年七夕雙星相會，余韻留到第二日，正是定親納彩的好日子。
裴家便定在這天，把納彩送入宮中。
這些納彩的禮，是裴家夫婦和裴老夫人親手挑的，一樣一樣都按著最隆重的規格備下。
裴從安沒有直接出門上朝，而是先拐去了存放禮物的那處院子。
院子里，一箱箱禮器已經整整齊齊地擺在了地上。
最先入眼的，是立在最前頭的那只活雁。
羽毛豐潤，神氣十足，安安靜靜地站著，偶爾偏一偏頭，一雙眼楮烏黑發亮。
這是裴家特意尋來的野雁，品相極好，絕非拿家鵝來糊弄。
雁一生只尋一個伴侶，最是忠貞。
這尊雁之禮，是納彩里頭一等一要緊的。
活雁之後，九樣吉祥物件依次排開，樣樣都收拾得妥妥當當。
合歡花枝，枝葉舒展，取夫妻和睦之意。嘉禾是那結了雙穗的谷禾，願共享福運。阿膠，取如膠似漆，情誼牢固。
九子蒲，蒲草柔韌，多子多福，又可屈可伸，寓意夫妻相處和順。
朱葦，紅葦挺秀，柔韌長久。雙石，一對打磨平整的青石，二人同心，穩固不移。
棉絮，潔白柔軟，寓意性情溫存。長命縷，五彩絲繩，結著絲絲平安。還有那干漆，如漆粘合，永不相離。
這九樣，再加上最前頭的活雁，便是古禮里缺一不可的十樣標配。
裴家是頂尖的世家，如今娶的又是皇家的嫡長公主。
光是這十樣，如何夠看？
裴家又額外增配了幾樣，既顯出格外的看重，又分毫不越制。
玄 束帛，黑紅兩色的高檔錦帛，是上古婚禮禮才用得上的鄭重之物，非高等級貴族不能加。
一方溫潤的白玉璧，取玉成良緣之意。禮重而不張揚，清酒、白米各一樽，進奉皇家，取衣食安穩。
最里側單獨用一只鋪了錦緞的小匣盛著。
是一面裴家傳下來的古銅鏡。
這面鏡子是裴夫人親自挑出來的私人心意。
鏡背雕著一對鴛鴦交頸相依，取同心照影的意思。它不是制式的禮品，是婆婆私底下專門備給未來新婦的一番心意。
裴從安一件一件地看過去。
看得極其認真。
從那只活雁到九樣吉祥物件，一樣一樣都親自過目，確認完好無損，沒有半分差錯。
所有物件都分置在朱紅描金的木匣里，每一件都鋪著上好的錦緞，禮匣外頭再系上長命彩縷。
一隊僕役整整齊齊地候在一旁，就等著天再亮些的時候，抬著這些禮，隨著府中的儀仗，安安靜靜地送入宮去。
“從安。”
身後傳來一個溫和的男聲。
裴從安回頭，見是族叔，正負手立在一旁，朝他微微頷首。
這位族叔最是老成穩重，今日這入宮押送納采的禮使，便是由他來做。
裴從安轉身，端端正正地，朝族叔行了一禮。
“辛苦叔父，入宮之後，禮數務必周全。”
族叔扶了他一把，笑道︰“這是咱們裴家天大的喜事，談何辛苦？你放心便是，有叔父在，出不了半分差錯。”
裴夫人也在一旁，正親手核對著禮單，一樣一樣地點。
她听見這話，抬起頭來看向裴從安，眼里滿是欣慰，又帶著幾分疼惜。
“時辰不早了，你快去上朝吧。這納彩的禮有娘和你叔父盯著，出不了岔子，你只管安心去，莫誤了正事。”
裴從安鄭重行了一禮︰“有勞母親，有勞叔父。”
交代妥當，他最後掃了一眼滿院的禮器，這才收回視線，轉身大步朝府門外走去。
天光已亮了幾分，他翻身上馬，朝宮城的方向去了。
明陽是真的累了，累得渾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連手指頭都不想動彈一下。
昨夜折騰到大半夜才回，這會天都快亮了，她眼皮子都睜不開，只巴望著趕緊回東暖閣，倒頭就睡。
回了慈寧宮東暖閣，強撐著洗漱了一番，連頭發都只草草松了，便一頭栽進了被褥里。
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
等她再睜眼的時候，窗外的日頭已經明晃晃地掛得老高了。白燦燦的光從窗欞潑進來，把半間屋子都照得透亮的。
明陽迷迷糊糊地坐起身，一時還有些分不清東南西北。
她揉著眼楮朝外頭看了一眼，腦子里才後知後覺地咯 了一下。
天都大亮了！
糟了！
她這一覺竟睡到了這個時候，請安誤了，早膳也誤了，還有祭祀舞的教習……
穆尚儀怕是早就在那兒等著了。
明陽一個激靈，睡意頓時散了大半，掀開薄被就要下床。
“孫嬤嬤，什麼時辰了？怎麼都不叫我？請安，教習可都誤了！”
孫嬤嬤听見動靜，忙掀簾進來，見明陽這副急忙慌的樣子，卻只是笑了笑。
“公主莫急，太後娘娘早就吩咐過了，說公主連日勞累，讓公主多睡會，不必去請安。”
明陽一愣。
不必去請安？
孫嬤嬤又接著道︰“教席那邊，太後娘娘也差人去說了話，說今日上午的教習就免了。”
明陽一時竟有些說不出話來。
她望著孫嬤嬤那張笑得明媚燦爛的臉，腦子里轉了好幾轉，才慢慢反應過來。
皇祖母這是……什麼都替她安排好了。
也就是說……
皇祖母什麼都知道了。
她昨晚出宮赴約，天亮了才悄悄回來。皇祖母非但沒怪她，反倒體貼地免了她請安，推了她的教習，讓她安安穩穩睡個夠。
這哪里是連日勞累。
這分明是……
皇祖母知道她昨夜做什麼去了。
明陽的臉一下子紅透了。
“嬤嬤……別說了！”
她一把扯過薄被，將自己埋了進去。
“……我再睡會。”
孫嬤嬤瞧她這副模樣，越發笑得合不攏嘴，故意拉長了聲調。
“公主這是怎麼了？臉紅成這樣，莫不是昨晚……玩的太盡興，這會還沒緩過來？”
“嬤嬤！”
明陽在被子里悶悶地叫了一聲，聲音又軟又惱。
“你也來打趣我！不許說了！”
孫嬤嬤笑得眼楮都看不見︰“好好好，老奴不說了，不說了，公主再歇會，老奴去給你端碗蓮子羹來。”
明陽縮在被子里，一聲不吭。
過了好半晌，被子里才傳出一聲幾不可聞，帶著鼻音的嘟囔。
“……都怪他。”
誰都知道了。
那聲音軟綿綿的，又羞又氣，還藏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甜。
下朝，文武百官順著台階往外走，衣料摩擦，靴底叩擊青石，人聲嘈雜。
裴從安剛和幾位同僚說完話，正要翻身上馬，身後有人喚他名字。
“裴大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