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帘一垂，外面的月色，河灯，全都隔在了外头，狭小的舱内只剩他们两人。
光线昏昏暗暗。
裴从安垂眼看着怀里的人，一向沉静的眼眸此刻沉得很深，藏不住涌上来的情愫。
他再次低头吻下来。
这一回不再刻意忍着，依旧是温温柔柔的，却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渴望。
缠得很紧，不肯松开。
船身摇晃得越来越明显。
明阳浑身发软，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耳尖烧得厉害，什么都想不了，眼里，心里就只剩下他。
裴从安呼吸沉重，手臂用力，牢牢将她圈在怀里。
好半天，他才稍稍退开一点。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气息沉沉。
一只手稳稳揽住她，抵消船身晃动。另一只手指尖碰向古朴的鎏金带扣，轻轻一拨。
咔嗒。
玉带应声解开，他取下来，随手搁在船板上，紧接着，指尖挑开罗袍柔软的丝绦系带。
深紫暗竹纹罗袍缓缓松开，衣料往下滑了小片，衣上暗竹纹样在朦胧月光下若隐若现。
船颠得更厉害了。
明阳心里本来就乱糟糟的，被船晃得有点害怕，埋进他肩头，小声嘟囔。
“……船会不会翻了？”
裴从安喘着气，低低笑了，声音里带着一点沙哑。
“别怕，我会护着你。”
他的呼吸落在她发烫的耳廓，带着压不住的热意。
他不怕翻船。
只怕……
心底那层长久的不安，在此刻终于再也锁不住。
水面浮着的点点河灯，顺水缓缓飘远，一盏接着一盏，从船侧划过，渐渐流向下游。
天上的星月，也悄悄挪了一段位置。
河面流水不曾停歇，淌过了许久。
待到心绪澎湃难以抑制时，他将明阳紧紧箍在怀中，胸腔剧烈起伏，声音低哑，一字一句地清晰响在她耳畔。
“阿眠，我们生个孩子吧。”
明阳意识迷迷糊糊，这一句落在耳畔，心口猛然一紧。
她隐约懂得。
这不是一时兴起的情话，是他最深的惶恐，是想要将她长久留在身边的渴念。
晚风摇舟，
星河漫野。
明阳闭上眼。
-
乞巧宴散了。
满池的莲灯还飘着，丝竹声却已歇了下去。命妇贵女们三三两两散去，世家公子们也各自离了席。
含凉殿上的热闹转眼就冷了下来，皇贵妃是强撑着，把这场宴撑到了散场。
一路沉着脸。
什么都不说，脚步又急又重。
跟在后头的宫人，一个个屏着气，连呼吸都不敢，小跑着，生怕哪里又惹了这位主子不高兴。
回到承乾宫，殿门一关，她憋了一整晚的火，这才腾地一下全烧了起来。
一把扫落了案上青瓷茶盏。
那茶盏摔在了地上，啪的碎成几片，声音在空荡荡的殿里格外惊心。
“明阳……”
她咬牙切齿，那精心描画过的眉眼，此刻全被怒火烧得扭曲变了形。
“还有……”
她说不下去了。
连提，都觉得心口泛堵。
太后那个老东西。
她恨。
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千算万算布下的局，最后竟栽在了自己女儿头上。
明阳安然无恙，滴水不漏，风光的像个神。她的姝儿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了满京城茶余饭后的笑话。
更让她心寒的是，太后最后那几句话。
彻查尚宫局。
哀家亲自督办。
她又不是傻子，太后这两句话哪里是要查尚宫局，这分明是敲山震虎，是冲着她来的。
真是气的她浑身发抖。
杨嬷嬷端着安神茶小心翼翼地凑了上来。
“娘娘，三公主的衣饰定是被人动了手脚，这宫里竟有如此胆大包天之人。老奴这就去查，定要查出是谁要害三公主，给娘娘出这口恶气。”
话还没说完。
皇贵妃猛地转过身来，扬手就是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杨嬷嬷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杨嬷嬷被打得一个趔趄。
手里的安神茶哐当一声摔在了地上，热茶泼了一地。
她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眼里又惊又慌又委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颤抖着声音：“娘娘，老奴……老奴说错什么了？”
“查？你查什么查？”
皇贵妃拿手指着她，声音尖厉得几乎变了调。
“你还嫌本宫死的不够快是不是？还去查？你这一查，查出来的是谁？是本宫！”
皇贵妃气得在原地来回踱步。
“你以为今晚这一出是谁的手笔？是太后！那是太后！她这是摆明了告诉本宫，这宫里头本宫做过什么，动过什么手脚，她全都一清二楚！”
她越说越激动。
“本宫让人动了明阳的头面，她就敢让本宫的女儿，当着满京城人的面，出那样的丑！这就是在敲打本宫，在告诉本宫，别整这些有的没有的！”
“你还去查？！”
皇贵妃猛地停住，低头死死瞪着跪在地上的杨嬷嬷，眼睛里又怒又怕。
“查到最后，顺藤摸瓜，查出来的就是本宫自己！到时候，你以为太后会放过本宫？你以为陛下会放过本宫？”
杨嬷嬷伏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筛糠，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殿里静得只听见皇贵妃粗重的喘息声。
她站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慢慢地，跌坐回榻上。
“本宫算是看明白了，太后她什么都知道，这宫里就没什么能瞒过她的眼睛。”
皇贵妃声音里满是疲惫和后怕。
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一阵一阵的抽疼。
“今晚这亏本宫得咽下去，还得咽得干干净净，一个字都不许再提。”
杨嬷嬷连连磕头：“老奴明白了，老奴明白了……”
皇贵妃没再理她。
转头望向殿外那一片漆黑的夜色，心里头，头一回对那个整日里慈眉善目，笑盈盈的太后，生出了一种彻骨的寒意。
天边泛起一线极淡的青白，长街空旷，唯有马蹄声不疾不徐，一下一下敲在青石板上。
裴从安骑马，行在马车后头，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一路护送。
一夜未眠，他非但没有半分倦色，反倒神采奕奕，眉眼间透着一股子餍足后的沉静锋芒。
这一夜下来，旁人怕是早累得散了架。
他却依旧腰背挺直，握缰的手稳而有力，连呼吸都平平稳稳，没有半分疲态。
那双眼总不自觉地朝前头那辆马车看。
车帘低垂，偶尔被晨风掀起一角，露出里头那道倚着车壁，早已昏昏沉沉睡过去的身影。
明阳是真累坏了，这会倚在车里，连车帘被风掀动，都浑然不觉。
裴从安望着那道身影，唇角弯了一下。
到了宫城附近，他勒住了马，没有再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