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陽一怔，滿心的酸澀還沒散盡，便被這一句話攪得起了波瀾。
“裴家……來納彩了？”
她喃喃著，似是不敢相信。
“正是，裴家的禮使已經抬著納彩禮到慈寧宮外候著了。因著納彩是重大婚儀，裴家不敢擅自直接來見殿下，先往正殿稟了太後娘娘。太後娘娘已經點了頭應允，特命奴才來請殿下移步。”
明陽心口那點涼意，竟被這一樁突如其來的喜事，沖得散了幾分。
納采。
裴家來給她下納采禮了。
太後應允之後，裴家的禮由內侍領著抬進了慈寧宮，沒有走正殿，而是安置在了外偏殿，那是專門用來接待外臣，陳列禮器的地方。
明陽到了偏殿。
她不必親自到殿門口去迎，只在偏殿的簾後就座，隔著一層薄薄的紗簾。
簾外，禮使已經候著了。
明陽透過那層薄簾，隱隱綽綽地望見了滿殿的禮器。
最先入眼的是那立在最前頭的活雁，羽毛豐潤，神氣十足，安安靜靜地立著。
活雁之後，是那九樣吉祥物件，一樣一樣用朱紅描金的木匣盛著，整整齊齊地排開。
明陽望著這一殿的禮，心口一點一點地熱了起來。
她識得這些禮的分量。
裴家這是把能給的，該給的，可以加上的體面，一樣不落全都給她抬了來。
簾外，禮使躬身，端端正正地行了禮，聲音洪亮而恭敬。
“臣奉裴氏之命，特來獻納彩之禮。裴家二老向長公主殿下問候，願殿下福壽綿長。
另，裴夫人有一物，系裴家傳世古鏡一面。鏡背雕鴛鴦，取同心照影之意。這面鏡子是裴夫人私下里專為殿下備下的一點心意，望殿下笑納。”
明陽在簾後听著。
禮使致辭畢，躬身退到一旁，靜候回話。
“替本宮謝過裴家二老，謝過裴夫人，就說這心意本宮收下了。”
禮使再拜，這才起身領著人，恭恭敬敬地告退。
禮物留在了慈寧宮。
宮人們魚貫而入，一樣一樣地清點造冊，動作輕而快，趕在午膳之前辦得妥妥當當。
禮使帶著裴家的人出了宮，偏殿里漸漸又安靜下來。
明陽起身，走出簾幔，她望著這一殿的禮。
沉默良久。
裴家這樣看重她，這滿殿禮，那一聲聲恭敬問候，還有婆婆親贈古鏡，無一不在告訴她，他們是真心實意的要迎她進門，要給她一個家，要和她結一輩子的良緣。
可她……
她心里清楚，她給不了裴從安一個孩子，也給不了他一個完整的、長久以後。
方才那陣子被沖散的酸澀，此刻又一點點漫了回來。
比方才還要深。
她不知道……
當初的答應是對，還是錯。
明陽閉上眼，將那股子翻涌的酸澀深深逼了回去。
再睜眼時，面上已經又是一片平靜。
這滿殿的喜慶，滿殿的珍重，落在她心里，一半是甜，一半是說不出的苦。
偏殿里宮人們一件一件清點登記。
明陽望著這一殿喜慶，靜靜出神。外頭響起一陣腳步聲。
李樂瑤提著裙擺，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身後觀香跑得氣喘吁吁。
剛跨進門，目光立刻落在了滿地禮匣上面。
“我听說裴家送納彩過來，特意過來看看。我倒要瞧瞧裴從安到底備了些什麼，可別隨便拿些東西，來糊弄你這位長公主。”
明陽抬眼望向她，唇角輕輕一勾。
“你消息倒是快。”
“那可不。”
李樂瑤下巴一揚，繞著地上的禮匣來回踱步。
“我特意來的，就是替你把把關。這納彩是大事，萬一被人敷衍，到時候吃虧的可是你。”
說著，她一眼看見立在最前頭的大雁，湊上前，上上下下，仔細打量。
“這雁……不會是拿家鵝充數的吧？我听說不少人家圖省事，用家鵝頂替野雁，一般人根本分不出來。”
明陽沒接話。
李樂瑤自顧自地說得起勁，又往前湊，盯著大雁細看。
看著看著，臉上那股篤定的笑意慢慢掛不住了。
這只雁羽毛豐潤，脖頸修長，眼珠烏黑透亮，神態傲然。哪里會是笨重的家鵝，分明是品相極好的野雁。
“咳。”
李樂瑤站直身子，故作鎮定，清了清嗓子。
“雁勉強還行，那九樣吉物呢，合歡、嘉禾、阿膠這些，一樣都不能少，少一樣便是裴家失禮。”
她伸出手指，一個木匣一個木匣地點過去。
“合歡，有，嘉禾，有……”
一樣一樣全數完，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怎麼還有別的？”
李樂瑤睜大眼楮，後面整整齊齊擺著的玄 束帛、白玉璧、清酒、白米，單獨放著的小錦盒。
听完旁邊內侍的解釋，李樂瑤的聲音一下子抬高了。
“裴夫人私下贈你的？還沒過門，婆婆就先送見面禮了？”
明陽看她大驚小怪的模樣，忍不住噗嗤笑出聲。
“你不是幫我掌眼嗎，看的如何？挑出什麼不妥的地方了？”
李樂瑤僵在原地。
她實在挑不出半點毛病，全套禮數周全，樣樣都是上品。
心里又酸又不甘，憋了半天，話鋒一轉，沖著明陽來了。
“哼，禮是不錯，可你又不是頭一回收納彩，這都是第二次了，一回生二回熟，怕是早就麻木，有什麼好稀罕。”
話音落下，滿殿安靜。
李樂瑤渾然不覺，繼續說道。
“我說真的，頭一次新鮮，第二次也就是走個流程。裴家再隆重，對你而言也不過是例行公事，你得意什麼？”
明陽微微挑了挑眉，眼神淡淡。
沒有火氣。
可李樂瑤被她一望，心底莫名發慌。
“確實是第二回。”
明陽聲音平穩，不緊不慢。
“但也好過有些人一回都沒有，只能跑來旁人這里看禮，嘴上還要裝著十分懂行，挑挑揀揀。”
李樂瑤臉唰地一下紅透，一直紅到了耳根。
“你！你！”
她抬手指著明陽，一時語塞。
“我才不稀罕，想上門提親的人能從宮門排到城外。”
“哦？”
明陽笑非笑地看著她。
“那你說說，滿京城里，看中哪一位郎君？說來听听，我幫你探探口風。”
李樂瑤哪里說得出來。
她支支吾吾半天，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起了一道身影。
昨日，那人一身深紫羅袍，眉眼清冷。
臉紅得更厲害了。
“我沒有，你別亂講！”
明陽看著她藏不住的神色，心里清清楚楚，緩緩開口。
“是嗎？我瞧著你心里怕是看中裴家的人了。”
“你！”
李樂瑤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差點蹦起來，臉紅得快要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