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定定望著傅老，眼底那點碎裂的光，拼成一線微弱的希翼來。
傅老被他這一問，愣了一愣。
眯起眼，敲了敲自己的腦殼，眉頭皺成一團。
“破解之法……破解之法……老朽想想啊，這雙生借命，當年似乎有個破解法的，可老朽這腦子……”
他越敲越急，越敲越重。
最後那雙渾濁的老眼茫然地望向裴從安，臉上竟浮起幾分孩童似的無措。
“怪了，老朽怎麼……怎麼就想不起來了呢？”
裴從安的心沉了下去。
傅老沒察覺他的異樣，又低頭去看那竹簡，看了半晌，長嘆一聲。
“天定的命數，再加上她自己的決意，兩樣都佔全了……旁人插不進手啊。”
裴從安沒有說話，坐在那里一動不動。
茶碗上的那道細紋已經蔓延開來，爬滿了整個碗身。
過了很久，老翁又想起來別的事，把目光從裴從安身上移開，望向院子里那棵半枯的老樹，自顧自地絮叨起來。
“說起來呀，老朽年輕的時候，也是替你們裴家推演過一卦的。”
“那時候裴松年還在，我們哥倆還都年輕，那一卦啊……那一卦……”
說到這，傅老又卡住了。
“怪了怪了，那卦象怎麼又想不起來了？好像是個了不得的東西，和你們裴家有關，還和一個頂頂尊貴的女子有關。
可到底是個什麼？如今半個影子都想不起來，尋不著了。”
他越說越懊惱，最後索性捶了捶自己的腿。
“老了，老嘍，當年算出來分明還大受震動，裴松年嚇得在祖宗牌位前跪了三天呢，怎麼偏生就是想不起來了，這腦子不中用了，不中用了……”
裴從安等了一會。
見他沒有下文，站起身來，拱手行禮。
“多謝傅老，晚輩改日再來拜訪，先行告辭。”
傅老還沉浸在自己的回憶里，聞言胡亂地擺了擺手，嘴里忍不住地嘟囔著。
“真是不中用了……那了不得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想不起來，想不起來嘍……”
裴從安轉身，大步走出了那間低矮昏暗的堂屋。
陸錚連忙拿了包裹追了上去。
外頭，日頭正烈。
他翻身上馬，一夾馬腹，那馬長嘶一聲，如離弦之箭猛地躥了出去。
官道上，煙塵滾滾。
裴從安一路疾馳，越騎越快，風灌滿了他的衣袍，吹得袍擺嘩嘩作響。
他卻全然感覺不到似的。
只死死地策著馬，眼中只有前方，恨不得把這一路上的風都甩在身後。
陸錚在後頭拼命打馬跟上，看著前頭那道繃得很緊的背影，心中隱隱不安。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他跟著主子這些年，從沒見過主子這般模樣。
那拽著韁繩的手青筋根根暴起，那緊繃的脊背，僵得如同拉到極致的弓一樣。
稍一用力就要崩斷的感覺。
這到底怎麼了？
他剛剛守在門外，並沒有听清楚里面說的什麼，傅老的聲音又低。
但總感覺主子像在拼命忍著什麼，忍得整個人都要碎了。
一路奔回裴府。
裴從安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一丟，大步穿過前院，穿過重重回廊。
下人們遠遠見了，慌忙避讓，誰也不敢上前多問一句。
他徑直回了自己院中的房間，推門走了進去。
房門在身後砰的一聲合上了。
裴從安走到書案前，忽然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身子猛地一晃，踉蹌了一步，伸出一只手，死死地扶住了案沿。
他低著頭，肩膀劇烈地起伏著。
那扶在案沿上的手，青筋一根根凸起。
仿佛要將那一方木頭生生捏碎。
窗外的日光透過窗紗，斑斑駁駁地落在他身上。
他就那樣扶著桌子，久久沒有動彈。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忽然響起腳步聲。
腳步聲在門外停住，隨即傳來一聲恭敬的叩門。
“大郎君，主君那邊傳話，讓您盡快換身衣裳，宮里的慶功宴，主君已經備好車馬，在正門等著，說要一同進宮，不好遲了。”
是府里管事。
屋里靜了一會。
“知道了。”
裴從安開口，聲音低沉平靜，平得像一灘死水，听不出半分異樣。
門外的人應聲退下，腳步聲漸漸遠了。
裴從安沒有立刻動。
過了一會，他才慢慢地直起了身子。
窗外透過來的日光照亮了他的半邊臉，另半邊隱在沉沉的陰影里，晦暗不明。
在這半明半暗之間。
他的一雙眼眸，一點點，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深不見底，幾乎要滴出墨來。
裴從安立在那一半陰影里，垂在身側的手慢慢地握緊了。
片刻後，轉身走到屏風後，換上了官服。
紫羅的袍子，暗紋流轉，沉郁冷峻。
他伸手正了正衣襟，把那金玉玉帶重新束緊，每一個動作都一絲不苟，看不出半點方才的失態。
銅鏡里映出的，又是一個衣冠整齊、眉眼如墨的裴從安。
到了正門，裴瑾已經候在馬車旁了。
裴瑾一身紫袍，衣面雁餃綬帶暗紋，負手而立。見裴從安出來，只上下打量了一眼，點了點頭。
“走吧，時辰不早了。今日這慶功宴，是為二皇子接風，滿朝文武都在，不可失了禮數。”
“是。”
裴從安應了一聲，跟在父親身後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一路朝宮城駛去。
外頭，暮色漸漸沉了下來，天邊浮起一片橙紅色的霞雲，火燒似的。
馬車出了坊街，拐上了通往宮城的長街，車廂里有點暗了。
裴從安靠在車壁，閉著眼。
任誰看了都以為他是乏了閉目養神。他這一日從天沒亮送明陽回宮，回府換上衣服上朝，下朝後又馬不停蹄地趕去青禾里。
到這會兒，眼皮底下已經泛起了一層淡淡的青色，累是應當的。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閉著的眼楮底下，翻涌著的是怎樣一場天翻地覆。
他一閉上眼，眼前全是明陽。
昨夜她在朱雀坊街口，提著裙擺一頭撲進他懷里的模樣。
她眼楮亮晶晶地問他︰“你說牛郎織女真的會相會嗎？”
游船上，她把臉埋進他胸口，軟軟地說︰“船會不會翻了？”
兩個月……
他那時只當是一句無心的話，听過便記在了心里，卻沒有往那最壞的所在想過。
而今他知道了。
兩個月，是她剩下的全部。
心口猛地一抽，悶痛直直下墜。
喉嚨發緊，微微泛著一點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撐不過兩個月。”
“真命是她自己心甘情願給出去的。”
“天定的命數，再加上他自己的決意，旁人插不進手。”
無力感沉沉壓下。
裴從安放在膝頭的手一點點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