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安。”
這時裴瑾開口。
裴從安沒有睜眼，只輕輕嗯了一聲。
裴瑾瞧著自己這個兒子，眉頭微微蹙起。
他這兒子自幼便有主張，行事沉穩，從來都是別人眼里的定海神針，何曾有過這樣閉目養神卻心事重重的時候。
他看了半晌，到底沒忍住，問道︰“可是昨晚上沒歇好？”
裴瑾想起管事的說，裴從安昨夜一夜未歸。
“嗯，有些乏。”
裴從安隨口應道。
裴瑾听了倒沒多想，只當兒子是昨夜忙得晚了，又起得早累著了。他點了點頭，語氣里帶了幾分父親慣有的叮囑。
“那你眯一會，到宮里還有一段路，今晚這慶功宴少不得要應酬，你養養神。”
“好。”
裴從安應了一聲。
車廂里又靜了下來，裴瑾不再說話，裴從安仍舊閉著眼，可他哪里睡得著。
今晚慶功宴明陽也會去，他馬上就要見到她，見到那個笑起來眉眼彎彎，卻把命都算計好的人。
而他該拿她怎麼辦？
兩個月。
留給他的，滿打滿算，也只剩不到兩個月了。
裴從安心中一陣酸痛。
片刻，他掀開眼。
方才那泛著澀意的眼眸，一下子冷了許多。
長長的眼睫垂落，掩住了眸底暗涌。
指腹一點點松開，掌心深深的印子還留在那里，有點發麻。
他微微坐直。
安安靜靜的，沒有一點聲響。
目光直直落在了馬車前方沉沉的暮色中。
慶功大宴開席前夕，慈寧宮格外清靜。
太後今日身子慵懶，不願赴宴，慈寧宮里便沒了什麼規制束縛，只余滿園花木繁盛，晚風輕柔地拂過。
時辰尚早，明陽閑來無事，便蹲在廊下逗弄那只雪白的小團子，踏雪。
踏雪生得靈巧，活潑得很。
沒玩上片刻，它忽然一扭身子，咻的一下躥進了西側那片連片花叢里。
雪白的影子在枝葉間一眨眼便沒了蹤影。
明陽無奈地笑了笑，起身提起裙擺追了進去。
七月的晚風是暖的，落日余暉篩過層層花葉，碎金似的灑在枝頭草間，也灑在她拖地的裙擺上。
滿庭花開得熱鬧，紅的、粉的、白色的，一叢挨著一叢。
襯得穿行其間的明陽眉眼明亮，鮮活又溫柔。
她彎著腰，輕喚了兩聲踏雪，指尖撥開垂落的花枝，四下張望，模樣松弛又明媚。
全然不知花林盡頭的宮道旁，早已立了一道身影。
裴從安沒有隨裴瑾提前入殿赴宴。
徑直來了慈寧宮。
他立在暮色里，身形清挺，一身規整官袍，卻卸下了朝堂上所有的冷靜與疏離。
目光沉沉落在花叢間那道穿梭的身影上，看了很久。
落日柔光鋪在明陽身上，笑的時候眉眼彎彎，鮮活的像一道抓不住的光。
裴從安眸色沉了沉。
旁人看她是天之驕女，無憂無愁，受盡偏愛，一生順遂。
只有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這般鮮活明媚的她，會無聲地放棄自己，去成全旁人，成全天下人。
他沒有生氣，也沒有怨。
只剩鋪天蓋地的，壓得他心口發痛的心疼與不舍。
多守一刻，便是一刻。
花叢深處，明陽終于瞧見了那團雪白的影子。踏雪正蹲在花根處，扒弄著掉落的花瓣，模樣憨態可掬。
明陽眉眼一彎，上前輕輕將那小家伙抱進懷里，指尖順了順它柔軟的毛。
轉身瞬間，她的視線驟然撞進了一道沉沉的目光里。
裴從安就站在不遠處。
明陽微微一怔，隨即唇角揚起淺淺笑意，語氣輕松隨意。
“你怎麼在這？不去赴宴嗎？”
裴從安斂去眼底所有的沉重，腳步輕緩走上前。
“來接你，一道過去。”
明陽笑意更柔，乖乖抱著踏雪點了點頭。
她邁步走出花叢，裙邊掃過細碎的落英，走到出口微高的石階處，腳下微有不便。
裴從安自然而然地抬手。
掌心穩穩托住她的小臂，力道溫柔穩妥，輕輕扶了她一把。
那動作坦蕩，卻太過自然親昵。
廊下立著的宮人內侍們全都悄悄垂著眼，可那余光卻忍不住紛紛瞟過來，眼底藏著深深的八卦和笑意。
誰都看得出來。
這位大理寺卿裴大人，對待長公主從來都是不一樣的。
兩人並肩順著宮道往大殿的方向走。
太後留宮靜養，無需陪同。這一整條路安靜而悠然，晚風拂過衣袂，兩人步履相合，身姿相配至極。
一路同行，郎才女貌。
一個挺拔清雋，一個明媚無雙，落在誰眼里都是一副羨煞旁人的畫面。
走至半路，迎面撞見了候在偏道的李樂瑤。
她今日也精心打理了一身華裳，本想趁著這慶功宴的機會，好好博取些目光，哪知一抬眼就看見了並肩而行的二人。
男的身姿挺拔，步步隨行，目光不離。
女的明媚安然，眉眼帶笑，松弛自在。
那般默契親昵，是旁人插不進分毫的氛圍。
李樂瑤心頭瞬間泛上來滿滿的酸澀。
礙眼。
可當著這宮道上來來往往的人，她又不好發作，只能強壓下來眼底的郁悶，端起得體的笑容，上前規規矩矩地行禮問安。
低頭的瞬間，滿心的妒意差點噴涌而出。
太刺眼了。
刺得眼疼。
幾人一路前行，漸漸近了大殿高台。
入宴的主階層層疊疊，比較高。
裴從安停下腳步，抬手主動牽住了明陽的手。
掌心溫熱干燥，力道輕穩，扶著她上台階。
明陽微微一頓，心里掠過一絲意外。
他平日里向來分寸有度，極為克制，在宮里，從來不會這麼明目張膽，何況還是在人來人往的大明殿前，與她親近。
今日卻坦蕩得毫無避諱。
明陽抬眼望他，眼里帶著一點疑惑，任由他牽著，一步步走上台階。
這時還有一些姍姍來遲的大臣從旁邊經過，看見二人，紛紛停下腳步躬身行禮。
不少人偷偷側過臉，壓低聲音小聲議論。
不遠處，兩個剛入朝沒多久的年輕御史並排走著。
其中一個性子直，死守禮法，看見這一幕，眉頭緊緊皺起，一臉不認同。
“公主和裴大人還沒成親，就這麼手牽著手走，當眾這般親近，不合規矩，有損皇家體面，也失了朝臣該有的分寸。明天我一定要寫一道奏折，彈劾裴大人失儀。”
身旁的同僚嚇得臉色一變。
飛快捂住他的嘴，死命把人給拽走，哭笑不得地提醒他。
“你瘋了吧？誰敢彈劾？你信不信，你折子剛遞上去，陛下轉頭就給你扔臉上。”
年輕御史滿臉不服，卻終究被同僚給死死拉住。
“真的假的？”
年輕御史半信半疑。
同僚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當然是真的！”
周圍斷斷續續的議論，一句一句都飄進明陽耳朵里。她听得清清楚楚，耳尖有點發燙，卻沒有把手抽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