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瑾候在门外廊下。
御书房的门没有关严实，里头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从门缝里漏了一点出来。他听不清全部，却隐约听见了一点点。
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虽然不知道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也能觉出这一场祸事，怕是和他儿子脱不了干系。
过了好一会，御书房的门终于开了。
李云姝皇贵妃、二皇子他们一行人垂头丧气地从里头出来了。
方才在庆功宴上有多风光，此刻就有多狼狈。
裴瑾垂着眼，拱手行礼。
那一行人走得远了，才有内侍出来低声传他。
“裴大人，陛下宣您进去。”
裴瑾整了整衣袍，迈步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皇帝仍坐在案后，见他进来，没有说话。
只抬眼看了看裴瑾一眼，叹了口气，又看向开着的殿门，像是在等什么人。
看来事情不好说。
裴瑾会意，没有多问，垂手立在一旁，静静候着。
偏殿烛火昏昏暗暗，火苗儿时不时窜动一下。
明阳已经睡得很沉。
她侧卧在榻上，浑身力气都像被抽空了，呼吸又缓又长，脸上还浮着一层淡淡的红晕。
连日休息不足，再加上方才几番折腾，早就撑不住了，沉沉坠入梦乡。
裴从安靠在一旁。
他的目光落在明阳脸上。
指尖轻轻地碰了碰她散落在枕上的一缕头发，不敢用力，生怕把人惊醒了。
看着她这般疲惫熟睡的模样，有一瞬间，他甚至想就这么留下来，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什么朝堂，什么算计全都不去管。
可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心里清楚，机会难得。
今晚这一局是别人送上门来的，不能错过。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低低的叩门声，内侍的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门板传进来。
“裴大人，陛下传您即刻去御书房觐见。”
裴从安眼眸微微一动。
终于来了。
他望了一眼熟睡中的明阳，俯身想要在她额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最终还是忍住了。
替她把薄被往上拉了拉。
这才起身，理好身上有些凌乱的衣袍。
重新变回大理寺卿那副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样子，方才眼底的温柔缱绻被他完完全全收了起来，滴水不漏。
拉开门，再关上，踏入沉沉夜色，往御书房去了。
夜深了。
裴从安踏进御书房的时候，殿外的晚风带了些许凉意。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值守的内侍们全都弓着身退远了，廊下一片安静。
偌大的御书房里，就只剩下君臣三人。
气氛沉沉，压着一股说不出的分量。
裴从安上前一步，对着御座深深行了一礼。
语气平静，没有半分推诿。
“陛下，今夜宫宴失态，祸由臣起，所有罪责，臣一人承担，绝无半句辩驳。”
皇帝看着裴从安，沉默了片刻。
“罪责不在你，错的是那些敢在庆功宴上设局害人的人。”
裴从安垂着眼，没有说话。
皇帝起身，走到了他面前，那双龙眸沉静的很。
“今夜这事，你知朕知，寥寥几个心腹知道就够了。”
“半点风声都不许往外漏，旁人可不管前因后果，只会盯着明阳肆意揣测，朕不许任何人践踏她的名声。”
“臣谨记。”
皇帝点了点头：“李云姝那边，朕自有处置。顾及宗室颜面，这事儿不会公开审，也不会大肆张扬。可她今日的算计，朕都记着，不会轻纵她。”
站在一旁始终沉默的裴瑾听到这里，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他在官场沉浮了几十年，心思剔透。
从方才被传召，到皇帝这沉默里带着怒意的态度，再到自己儿子一来就主动请罪，整件事在心里已经捋得七七八八。
应该是那三公主李云姝下药蓄意害人，自家儿子因此失仪。
李云姝一直在席上。
倒是明阳长公主和自家儿子都不在。
再听皇帝这意思……
前因后果都摆在那里，裴瑾心中有数了，可他心里还隐隐看穿了另一层。
他这儿子，藏得最深的那个盘算。
那饮酒前的停顿……这小子！
故意被动失态，实则每一步都算得分毫不差。
裴瑾想到这里，忍不住看向皇帝。
皇帝看着裴从安，目光意味深长：“你今夜……虽说是受了算计，可也算不得全然被动。”
一句话，精准戳在了要害上。
裴从安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臣不敢欺瞒陛下。”
裴瑾嘴角抽了抽，好一个不敢欺瞒。
皇帝冷哼一声：“风波朕自会压下，人，朕也会处置。你想要的，朕成全你。”
一旁的裴瑾听了，心头抖了抖。
不只他看出来了，恐怕皇帝也看出来了。
借着旁人恶毒的算计，顺势而为，逼着局势一步步走到这里。
裴瑾望着自己这个深沉隐忍的儿子，心里五味杂陈。
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算计到陛下头上了。
御书房里灯火摇曳，静得连呼吸都能听得见。皇帝看着裴从安好一会，才轻声开口，一句话把全局都定了下来。
“朕会下旨加急筹备你与明阳的大婚，礼制从全，规格从隆，半个月之内完婚。”
这话一落，所有潜藏的风险，将来可能滋生的流言，全都被堵死了。
裴从安抬眸，眼底掠过一丝释然。
他屈膝跪地，谢恩。
“臣，谢陛下。”
皇帝摆了摆手：“不管今夜之后怎么样，有没有意外，有朕在，都不会让明阳受半分委屈。”
大婚没办，名分没定。
哪怕内里人都知道这是遭人算计，可万一真有了子嗣，宫外那万千双眼睛，朝堂上那无数张嘴巴，可都不会跟你讲公道。
皇贵妃那一党一定会借题发挥，曲解始末，往明阳身上泼脏水。
君臣两个人彼此通透，彼此默契。
不用多说一个字，都懂了对方心里最深的算计和最重的守护。
裴瑾静静立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君臣相知，携手步步破局的样子，心底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感慨。
他这个儿子看着清冷寡淡，无欲无求。
可唯独为了长公主，赌尽了所有，步步为营。
简直是……
两个月婚期都嫌太长。
裴瑾内心默默叹了口气。
真是胆大妄为。
御书房里的那一番话，终究是落定了，皇帝又和裴瑾说了几句，裴从安和裴瑾躬身告退。
此时夜已经很深了。
皇帝没有回寝殿，只遣散了随行的大半内侍，带着王公公一人，悄悄往那处偏殿走去。
宫道寂寂，夜风微凉。
皇帝走得不快，脚步沉沉，每一步都压着许多说不出口的心事。
到了地方，他屏退王公公，独自立在廊下。
隔着一扇紧闭的门，静静地站着。
孙嬷嬷恭敬地候在一旁，垂着手，不敢出声。
好一会，皇帝才压着声音开口：“里面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