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嬤嬤忙道︰“回陛下，公主方才歇下，睡得很沉了。”
皇帝望著緊閉的殿門，長長嘆了一口氣。
這件事的根由是李雲姝，他心里明白。
往後若是明陽真有了身孕，他不會怪她，更不會降罪責罰。他擔心的從來不是這個。
尚未大婚，名分未定。
若真有了身子，反倒會給那些存心找茬的人遞去把柄。
皇貴妃一直盯著明陽，但凡叫她抓出一絲由頭，她就會鼓動朝臣在朝堂上旁敲側擊，到處散播閑話，損害明陽的名聲，順帶著打壓裴從安。
內里的真相，只有寥寥幾個人知曉。
滿朝文武，天下百姓，看不到那來龍去脈，只會道途听說，添油加醋。
皇帝看了眼王公公，王公公心領神會，立馬走了過來。
“傳朕口諭給禮部，原定下的大婚日子，重新擇取吉時，盡量半個月之內。
往前提，越快越好。婚禮的儀制規格，一點都不能消減，全部按長公主大婚最高的禮制來辦。”
半個月？！
孫嬤嬤驚了。
采薇和杏兒對視一眼，將驚訝默默咽了下去。
王公公微微上前一小步。
“陛下，如此倉促，世家之中恐怕會生出不少議論。”
“議論便由他們議論去，對外就說，二人屢遭奸人構陷，朕心中憐惜，特意提前婚期，成全這一樁婚約，明明白白把理由放出去，朕倒要看看他們還能說什麼。”
原本長公主大婚，有一大堆繁雜瑣事要慢慢籌備。
兩個月的婚期，其實已經算緊了。
可皇帝下旨，尚宮局，禮部所有相關的人，就算不分晝夜也得加急操辦，把全部流程壓縮在半個月之內，務必把婚期提前。
再緊也得辦。
殿內，明陽睡得正沉，還一點都不知道，門外她的父皇，早已連夜拍板敲定了大婚提前的旨意。
皇帝靜靜又站了片刻，才轉身離開。臨走前對孫嬤嬤鄭重囑咐。
“好好守著，這幾日不要讓任何人前來驚擾公主，飲食起居仔細照看。”
孫嬤嬤屈膝一禮。
“老奴謹記陛下吩咐。”
皇帝不再多言，帶著王公公一步一步消失在了沉沉夜色里。
宮道兩旁宮燈一盞盞亮著。
裴從安走在裴瑾身後，到了宮門口的馬車旁時，停住了。
他轉過身，朝那沉沉夜色里的宮城望了一眼。
像是要把那重重宮牆之後的人，望進去。
裴瑾已經掀了車簾，在車上坐定了。回頭一看，自家兒子還立在車下，眼楮直直地望著宮城，腳下像生了根似的，半天不動。
裴瑾沒忍住，笑了一聲。
“怎麼？還舍不得走了？”
裴瑾的語氣里帶著幾分打趣。
“今晚在慶功宴上鬧出這麼一大樁驚天動地的事，這會兒又在這眼巴巴地望著，你可真行。”
裴從安沒接話，把目光收了回來，面上還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樣子，看不出什麼表情。
裴瑾瞧他那副樣子，越發覺得好笑，索性探出半個身子。
“這人啊，就在宮里頭，跑不了。你站在這吹夜風，是要守到天亮不成？”
裴瑾越想越覺得有趣。
“瞧瞧我們家這位裴大人，往日里多清冷的一個人，如今倒好，連宮門都舍不得邁出去了，要命了，真是要命了。”
裴瑾搖了搖頭，馬車旁的陸錚抿著唇，望天，馬夫盯著地面努力發呆。
裴從安終于有了點反應。
他淡淡看了自家父親一眼。
“父親說笑了。”
說罷，他不再多言，轉身抬腳上了馬車。
車 轆緩緩滾動起來，朝裴府的方向駛去。
裴瑾沉默了片刻，又開口︰“今日這大婚提前的旨意，可是陛下親口下的。往後你可就沒工夫看什麼宮城了，得忙著操辦婚事。”
裴從安︰“是。”
裴瑾︰“……”
他說了一大串，等來的就他簡簡單單一個字。
裴瑾動了動嘴角。
看著自家兒子安安靜靜地坐在對面，半點沒有接著往下聊的意思。
他挑了挑眉。
本來還打算好好跟他聊聊婚期，問問他心里是怎麼盤算的，甚至還想提點幾句，婚後要好好對待公主。
結果這人惜字如金，問一句答一個字，多半個字都不肯往外吐。
裴瑾無聲地嘆了口氣，心里直嘀咕。
平日里看著沉穩懂事，誰能想到心思藏得這麼深。
一環接一環，手段一層疊一層。
偏偏面上永遠是這副不動聲色的模樣。
真是！
問都問不出半句心里話。
裴瑾往車壁上一靠，攏了攏手，干脆不找話了。
“行了行了，我不說了。”
“你這小子，心里主意比誰都多。我多說也是白費口舌，反正婚期現在定下來了，人馬上就是你的了，你自己看著辦。”
裴從安抬眸，淺淺應了聲︰“嗯。”
“你就不能多說兩個字？”
“累了。”
裴瑾︰“……”
他好意思說，他都不好意思听。
裴瑾索性兩眼一閉，就當自家兒子不存在。
馬車繼續往前走，車輪碾過路面，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裴瑾唇角忍不住勾了勾。
罷了罷了。
這孩子看著冷淡，可心里清楚自己想要什麼，步步都算好了，他不用操心什麼。
只是不知道。
等往後公主慢慢摸清他這層出不窮的心思，又會是怎樣一副光景。
車廂之內重新安靜下來。
裴從安微微側過頭，透過車窗縫隙，望向後方已經遠遠落在夜色里的宮城方向。
眼底漾開一點淡淡的笑意。
皇帝回了御書房後頭的寢閣。
睡不著，索性讓人掌了燈，坐在案前批起了折子。
可這折子批著批著，就批不下去了。
朱筆在折子上停了又停，皇帝心里的火卻越燒越旺，滿腦子都是方才御書房里那母子三人跪了一地，互相推諉，裝模作樣的嘴臉。
“混賬！”
皇帝猛地抓起案上那方硯台，揚手就砸了出去。
啪的一聲，硯台砸在了地面上，墨汁四濺，碎成了好幾塊。
候在一旁的王公公嚇得渾身一哆嗦，忙不迭地往後退了半步，又趕緊湊上前。
“陛下！陛下息怒！那幾個不長眼的東西，何至于讓您動這麼大的火氣，氣壞了龍體可就不值當了。”
皇帝胸口起伏著，半晌才從牙縫里擠出話來。
“朕氣的不是他們下作，朕氣的是明知誰在背後作祟，卻偏偏動不得。”
王公公一听，心里頓時跟明鏡似的。
他伺候皇帝這些年，最明白這位主子心里想什麼。他忙上前，輕手輕腳把地上那摔碎的硯台收拾了。
“老奴明白，陛下這是為了大局忍著。”
“這後宮里頭，子嗣本就單薄，能成大器，又能給大皇子當磨刀石的，眼下也就二皇子這一根獨苗了。
陛下您是為了大皇子的將來，才不得不留著，好讓大皇子在明爭暗斗里把真本事給磨出來，這份苦心，老奴都懂得。”
皇帝聞言，沉沉吐了一口氣，坐回了案前。
“朕何嘗不知，可眼看著明陽受委屈，朕卻只能輕拿輕放，這口氣朕咽得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