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陽在心里，把所有可能都過了一遍。
無所畏懼。
甚至……有點松了口氣。
也好。
她本來就沒想著瞞著他，只不過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明陽放下烏梅飲，把銀勺擱回盞沿。
“梳頭吧，該去習舞了。”
孫嬤嬤應聲上前，取了象牙梳，替她將散亂的青絲攏起，重新挽成髻。
杏兒在一旁憋不住了。
“那翠屏鬼鬼祟祟的，咱們真不去收拾她？不如抓起來交給太後處置，要不奴婢去……”
“杏兒！沒規矩，公主沒吩咐的事，莫要多嘴。”
孫嬤嬤回頭瞪了她一眼。
杏兒吐了吐舌頭，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一臉的不服氣。
明陽被她這副樣子逗得唇角勾了一下。
收拾妥當，明陽起身朝暖閣外走去。
練祭祀舞的地方，換成了慈寧宮西邊那座空置多年的小殿，僻靜，少有人來。
穆尚宮已經候在了那里。
明陽在殿中站定，緩緩抬起手。
那舞，她練了許久，今日卻格外的心靜。
這一夜，司天監的人誰都沒敢合眼。太史令領著滿台的屬官，天一擦黑便登上了靈台。
香案擺好，渾天儀、星盤歷書，一樣一樣準備得妥妥當當。人人手里捏著筆，仰著脖子，眼巴巴地盯著那滿天的星斗。
可星象卻遲遲沒有半分動靜。
眼看著子時都快過了，夜風一陣陣吹來，明明很暖，卻吹得他們後脖子發涼。
有幾個屬官已經熬得眼皮子直打架，腦袋一點一點的，幾乎要站著就睡過去。
太史令自己也累得不行。
眼楮又酸又澀，卻還咬著牙死撐著，不肯說一個散字。
就在他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忽然有個年輕屬官猛地驚叫起來。
“大人！大人！快看那顆星！它動了！”
這一嗓子，把滿台的人都喊精神了。
太史令一個激靈，連忙抬頭，順著那署官指的方向望去。這一望，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原本死死壓在婚星之上，散發著淡淡煞氣的凶星，此刻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撥了一下，正一點一點地朝著旁邊移了開去。
“這，這怎麼可能？”
太史令揉了揉眼。
“快拿星盤來，快給本官重新核對，莫不是本官老眼昏花了？”
屬官們手忙腳亂地鋪開星盤，對著天上的星星一顆一顆地核對起來。
越核對越心驚。
“大人，沒錯！”
“是天象它自己變了！”
“凶星移位，煞氣……居然散了？”
太史令抖著手，反復核對了三遍又三遍。
沒錯。
確實沒錯。
那遮擋婚星的凶星，的的確確自行移了位。
而原本第十四日，滿盤煞氣相沖，竟在這一夜之間，盡數化解了個干干淨淨。
那一日，硬生生的從一個大凶之日變成了……
“大吉之日……”
太史令喃喃自語。
“天賜吉日……天賜吉日啊！”太史令撲通一聲跪倒在了地上，朝天便拜。
“陛下有德，天降祥瑞！天降祥瑞啊！這婚期有了！”
太史令喜極而泣。
滿台屬官也跟著跪了下來，又是磕頭，又是歡呼，一個個激動得熱淚盈眶。
一片歡騰。
次日，朝堂之上。
太史令捧著連夜寫就的奏本，出列跪奏，聲音洪亮，底氣十足。
把昨夜天象之事從頭到尾稟報了一遍。
“陛下，臣昨夜率台觀星，忽見天象異動，那原本遮擋昏星的凶星自行移位，二十四日，煞氣盡數化解，竟成了百年難遇的大吉之日。”
“臣等反復核對，絕非演算出錯，此乃天象自行變化，天賜吉日！”
此言一出，滿朝震驚。
裴從安立在朝班之間，周遭的喧嘩一層層漫上來，他神色沒什麼起伏，唯有眼底微微波動了一下。
文武百官面面相覷，一個個臉上寫滿了不敢置信。
“天象自行變化，這當真是前所未聞啊。”
“陛下聖明，仁德感天，上天這是體恤聖意，特意改了星辰，賜下婚期啊。”
“天佑我大成！天佑長公主！”
一時間，滿殿的奉承聲此起彼伏，熱鬧得不行。
龍椅之上，皇帝听著，滿臉笑意。
他望著還跪著的太史令︰“既是天賜吉日，那便依天意，定于二十四日完婚。”
“臣等遵旨！”
滿朝官員齊刷刷地跪了下去，山呼般的遵旨聲震得整座大殿嗡嗡作響。
散朝之後，殿上的氣氛還熱著。皇帝這婚期一賜下來，裴家頓時成了滿朝矚目的焦點。
還沒等裴從安走出大殿，圍上來恭賀的人，便已經里三層外三層的把他堵住了。
“裴大理，恭喜恭喜啊，十四日後便要做駙馬都尉了。”
“裴兄大喜，能尚長公主，這可是天大的福分，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往後可得多照應照應我們這些同僚。”
裴從安立在人群中央，面上依舊是那副清冷沉穩的模樣。
他一一抱拳回禮，言辭滴水不漏，既不驕也不躁，把那些恭維的話都穩穩地接了下來。
裴瑾站在不遠處。
看著自己兒子被滿朝的人圍著，不卑不吭，氣度從容，眼里不禁浮起幾分欣慰。
到底要成家了。
一旁有幾位老臣湊到裴瑾跟前，拱手笑道。
“裴尚書，令郎少年有為，如今又尚了長公主，這可真是天作之合，裴家往後更是如日中天嘍。”
裴瑾抱了抱拳，笑著回禮。
“哪里哪里，犬子高攀了，往後還望各位大人多多照拂。”
林紹遠望著裴從安，他這個做舅舅的，心里也替明陽高興。
不過沒有上前湊那個熱鬧，只遠遠地朝裴從安點了點頭。
就在這一片喜氣洋洋里，忽然一個聲音從人群後頭悠悠響起。
“裴大理，恭喜了。”
那聲音溫和而低沉，帶著幾分久居高位的從容。
正是張閣老。
他走到裴從安面前，含笑拱手︰“裴家娶得佳婦，此乃天大的喜事。長公主金枝玉葉，裴大理年少有為，當真是一對璧人。老夫在這里也道一聲喜了。”
裴從安回了一禮。
“多謝閣老。”
張閣老笑著又寒暄了幾句，才不急不慢地走了。
裴從安面上的笑容斂去幾分，辭別眾人往大理寺去了。
午後永安城一百零八坊，開始熱鬧起來。
京兆府刻好了木榜，白紙上細細地撒了一層碎金粉。那榜文在日光里微微泛著金色的光芒，莊重又喜慶。
差役們分作數路，一路小跑，把一張張榜端端正正的貼到了每一座坊門之上。
榜前頓時圍滿了人。
有趕路的老漢，有挎著書箱的讀書人，有挑著擔子賣果子的少年，還有抱著孩子出來湊熱鬧的婦人。
眾人墊著腳，仰著脖子，一個字一個字的把榜文讀完，一下子炸開了鍋。
榜文寫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