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大婚，與民同樂，官府不取民間一物，不征百姓一役。
想來路邊觀禮的只管來，不用備禮。想安安穩穩待在家里的，也不必勉強掛彩綢、貼喜字。
若是有哪個官吏敢私下攤派，強要物料，強拉人做工。
百姓盡可直接赴京兆府告狀。
這還不算，最叫人關心的是那婚期。
原本說的好好的，婚期定在兩個月之後。
可榜文上面寫著，司天監連日觀星上奏天子，公主與駙馬命星相契，這二十四日，便是百年難遇的大吉之期。
順天時而成婚，既能安定宗廟，也能護佑天下蒼生。
天象難得，不可拖延，故而改期，提前大婚。
一個捋著胡子的老漢看完榜，笑得連連點頭。
“好！好啊！往年公主出嫁，上頭一句要隆重，下頭便一層一層派下來，什麼綢布、雞鴨、燈油，還有去路上做工的差事，一戶都跑不掉。
今個倒好，頭一回見，皇家辦喜事，不叫咱們這些老百姓掏腰包出力氣！”
旁邊幾個婦人也跟著附和。
“可不是嘛，這回還真是體恤咱們這些平頭百姓了。”
人群里有個讀書人，微微皺了皺眉。
“星象吉辰，年年都有，為何偏要這般緊迫？這……有些不合常理。”
話音剛落，旁邊有人反對。
“你懂什麼？皇家司天監那是什麼地方？還能亂說不成？既是上天之意，那自然是要遵從的。天象難得，錯過了可沒地方補去。”
那讀書人听了，雖然還有些將信將疑，到底也不好再說什麼。
這小小的疑惑，就像水面上的漣漪，蕩了一下就散了，也沒人再討論。
旁邊賣果子的少年撓了撓後腦勺，嘿嘿一笑︰“我先前還納悶呢，好好的日子怎麼說改就改？原來是天上星象定下來的，那可是天大的祥瑞啊！這回咱們永安城可要沾光嘍。”
人群後頭，兩個穿著皂衣的小吏表情不是太好。
這兩人本是一大早就盤算好了。
趁著公主大婚，向坊里各家各戶攤派彩綢、燈油，再從中摳些油水出來。
可這會他們把榜文從頭看到尾，兩張臉頓時都垮了下來。
不但這攤派的好處撈不著了，若是膽大妄為被人告到了京兆府，這烏紗帽怕是都要保不住了。
兩人對視一眼，心虛。
縮著脖子，悄悄地跑了。
消息傳進宮里時，皇貴妃正倚在榻上，慢悠悠地吃著葡萄。
她听完，冷冷地笑了一聲。
改期？天象？命星相契？
騙騙那些沒見識的百姓罷了。
這分明就是皇帝為了壓住那晚的丑事，才急急把婚期往前推。什麼順天時，什麼護佑蒼生，不過是一層糊在外頭的漂亮皮罷了。
可這話她也只能想一想。
不至于傻到去挑破。
當眾質疑司天監，質疑天子，這把柄她還不至于蠢到自己送過去。
她慢悠悠地又拈起一顆葡萄塞進嘴里。
“這樁婚事辦得再體面，再風光，又有何用？”楊嬤嬤在一旁笑道。
皇貴妃听了嗤笑一聲。
“命中無子，這鳳冠霞帔再華麗，也終究是一場空。裴家遲早要後悔的，本宮倒要看看，這天賜良緣能風光到幾時。”
這一日，慈寧宮里格外熱鬧。
太後傳召了十二位二品及以上的命婦入宮，陪著明陽說一說公主婚前的婚嫁儀軌。
這是內廷女眷的私席。
裴家是婿家，婚前規矩森嚴，所以半個裴家人都不會出現在此處。
十二位命婦里，以西平王妃的位分最高。
余下的皆是見過大場面的世家老夫人，一個個穩重端方，最是懂皇家婚嫁禮的細碎禮數。
宮人捧著一只赤金鏤花的禮簡上來，那金面之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字，全是公主出降的專屬儀程。
幾位老夫人圍坐過來，一句一句慢慢地講。
從進退站姿到躬身行禮，再到出嫁當日的眉眼儀態，應答分寸，一樣一樣都說得細致周全。
等禮儀盡數講完，太後又讓人取來了公主的妝奩簿冊。
厚厚幾大本冊子攤在案上，一筆一筆清清楚楚記著公主的嫁妝，金銀錦緞，田產鋪面，珍器擺件……
數量多得叫人心驚。
這些嫁妝，全都妥妥帖帖地存放在內府專用的庫房里。
一眾命婦低著頭，看著那冊上密密麻麻的條目，都忍不住贊嘆，到底是皇家嫡長公主，這一份隆重是旁人怎麼也比不了的。
太後側過頭，看向身側端坐的明陽，隨口問了一句。
“妝奩如此豐厚，你自己心里可有什麼別的打算？”
明陽往太後身邊湊近了些，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她們兩個人听得見。
“皇祖母，孫女的嫁妝實在太多了。孫女想著，不如從中分出黃金五百兩，錦緞兩千匹。
拿去幫一幫永安城里孤苦無依的老人，失了依靠的孩童，還有那些貧病抓不起藥，在外趕路的行旅，您看可以嗎？”
太後听完，眼底漾開一抹笑意。
“這是善心，自然可行。”
殿內的氣氛輕松又喜慶，幾位夫人坐在一起閑聊著往年那些世家婚嫁的舊事。
這時，殿外內侍輕步進來。
“啟稟太後，皇貴妃娘娘親自帶了添妝在外求見。”
太後淡淡的抬了抬手。
“讓她進來。”
皇貴妃一身流光華貴的宮裝，妝容精致，笑意溫婉，步履從容地走進殿內。
她先恭恭敬敬地給太後行了大禮。
目光淡淡掃過滿殿的命婦，最後落在了明陽身上。
身後的宮人雙手捧著一只描金的漆木妝盒，穩穩地走上前來。
“眼看著公主大婚將近，臣妾特意備了一份添妝過來湊湊喜氣。”
皇貴妃說著，示意宮人打開那妝盒。
盒內鋪著一層軟白的錦緞，一方圓潤的白玉璧靜靜臥在其中。玉質細膩通透，璧身之上滿滿當當雕著纏枝的花紋。
花間繞著數十個嬉笑玩鬧的童子，紋路飽滿繁復。
正是寓意著多子多福的百子玉璧。
在場命婦們都是過來人。
一看這紋樣，立刻笑著道喜，個個都說這禮物貴重，寓意絕佳，是實打實的好兆頭。
明陽看著那方玉璧。
不禁有些想笑。
皇貴妃這哪里是來送添妝的，這分明是特意挑了這麼一件東西，當眾擺在了她面前，來膈應她的。
明陽神色平平，依著規矩謝了禮。
坦然接下了這份別有用心的賀禮。
皇貴妃笑道︰“長公主金枝玉葉，此番下嫁裴家，是裴家的天大榮幸，也是咱們宗室的榮光。
皇家結親，從來不只是男女良緣。
兩家交好，最重的是宗室綿延，香火綿長。
但願公主婚後能早早開枝散葉，才算真真正正圓滿了這樁盛世姻緣。”
命婦們听得認認真真。
只當是皇貴妃真心為公主送福，句句極力周全，沒有一個人听出不對勁。
太後卻瞬間听透了皇貴妃話里裹著的鋒芒。